열하일기/막북행정록

漠北行程錄편집

(起辛亥止乙卯 凡五日 自皇城至熱河)


熱河 皇帝行在所 雍正時 置承德州 今乾隆 昇州爲府 在皇城東北四百二十里 出長城二百餘里 按志 漢時要陽白檀二縣 屬漁陽郡 元魏時 爲密雲安樂二郡邊界 唐時爲奚地 遼時爲興化軍 屬中京 金改寧朔軍 屬北京 元改屬上都路 皇明時爲朶顔衛地 此其古今沿革也 今淸一統 則始名熱河 爲長城外要害之地 自康煕皇帝時 常於夏月 駐蹕于此 爲淸暑之所 所居宮殿 不爲釆斲 謂之避暑山莊 帝居此 書籍自娛 逍遙林泉 遺外天下 常有布素之意 而其實地據險要 扼蒙古之咽喉 爲塞北奧區 名雖避暑 而實天子身自防胡 如元世草靑出迤都 草枯南還 大抵天子近北居住 數出巡獵 則諸胡虜 不敢南下放牧 故天子往還 常以艸之靑枯爲期 所以名避暑者此也 今年春皇帝 自南巡直北還熱河 熱河城池宮殿 歲增月加 侈麗鞏壯 勝於暢春 西山諸苑 且其山水勝景 逾於燕京 故所以年年來駐于此 其所控禦之地 反成荒樂之場 今我使倉卒被詔 晝夜兼行 五日始達 默計途程 已非四百餘里 及入熱河 與山東都司郝成 論程里遠近 成亦初至熱河者 成言大約口外去京師七百餘里 自聖朝年年淸暑口外 碩王額駙閣部大臣 五日一朝 道多惡湍悍河崇嶺峻坂 皆憚險遠跋涉之勞 聖朝特爲剪站 爲四百餘里 其實七百里 諸臣常得馳馬奏事 視漠北如門庭 身不離鞍 此聖人安不忘危之意云 成之言似爲近之 按顧炎武昌平山水記 自古北口馹置 北出五十六里曰靑松爲一站 又五十里曰古城爲一站 又六十里曰灰嶺爲一站 又五十里曰灤河爲一站 今渡灤河至熟河爲四十里 則自古北口至此 摠計二百五十六里 由是觀之 五十六里 已多于志所記矣 口外計程 其相違左如此 則長城之內 從可推知 今此役 我人從古未甞有也 况其晝夜馳走 瞽行夢過 其郵籤亭堠 一行上下 俱所未詳 然今按志爲四百二十里 則今從志


秋八月初五日 辛亥 晴熱 巳時 從謝恩兼進賀正使 自燕京發熱河之行 副使書狀官譯官三員 裨將四員 幷從人共計七十四人 馬共計五十五匹 餘皆落留西館 初入柵之後 道數遇雨 阻水通遠堡 坐費五六日 正使日夜憂念 時余對炕而宿 每夜聞雨聲 則輒明燭達曉 隔幔相語曰 天下事有不可知 萬一有如命使臣前赴熱河 則日計不足矣 將柰何 設無熱河之役 當趁萬壽節入皇城 若又阻水於瀋遼之間 是諺所謂曉夜行不及門 旣朝 百方設渡水之策 而衆人交諫則輒曰 吾爲王事來 溺死職耳 亦復柰何 自是莫敢有復言水盛不可渡者 時方極暑 此雖不雨 往往旱地 立成江海 皆千里外暴雨也 其渡水之際 莫不震掉嘔眩失色 仰天潛禱其須臾之命者 數矣 旣至彼岸 方相顧慰賀 如逢再生之人 而又報前水尤大於此河 則相顧已索然意沮 正使則曰 諸君無慮也 莫非王靈也 行不過數里 又輒遇水 或一日中七八渡水 破站兼行 馬多喝死 人皆中暑嘔泄 則輒咎使臣曰 萬無熱河之慮 而極暑破站 前所未有也 或曰 王事雖重 正使老且病 輕身若是 而萬一添證 反以僨事 或曰 欲速不達也 或曰 昔長溪君進香使時 阻水柵門外 至斲臥床而炊 留十七日不得渡 猶無破站之擧云 遂以八月初一日 入皇城 使臣直往禮部呈表咨 留西館四日 寂無動靜 僉曰 果無他慮矣 使臣每不信吾輩 今果何如也 吾輩計熟矣 按站而來 可趁十三日萬壽節矣 自此益以熱河置之慮外 使臣始弛熱河之虞矣 初四日 余出遊覽 薄暮醉還 因困睡 夜深乍覺 傍人已熟寐 喉渴轉甚 往上房索水 堂中燭明 正使聞余聲 呼謂曰 俄乍眠夢赴熱河 行李歷歷 余對曰 在道時熱河憧憧在念 故今雖安居 猶發夢寐 飮水歸次 抵枕卽鼾睡 夢中忽聽 衆靴踏甎 如墻壞屋搨 不覺蹶然起坐 頭眩胸搗 余盡日出遊 夜歸而臥 每思館門牢鎖 鬱鬱有妄念 昔元順帝之北遁也 始放高麗使東還 麗使出館 然後始知天下有大明兵也 嘉靖時俺答猝圍皇城 昨夜余擧此事 以語卞君及來弟 相笑謔矣 及此急足槖槖 莫知何事 而第有大事變矣 方披衣之際 時大急來告曰 卽今赴熱河矣 來第卞君方驚覺曰 館中失火耶 余戱曰 皇帝在熱河 京城空虛 蒙古十萬騎入 卞君輩驚曰 訝 余忙赴上房 則一館鼎沸 通官烏林哺朴寶秀徐宗顯等 犇趨惶擾 面失人色 或推胸擗踊 或自擊其頰 或自劃其頸 號泣曰 乃今將開開也 開開者 斬斷也 又跳躍曰 好顆頭砍下 莫詰其故 而擧措凶且悖矣 盖以皇帝日待東使 及覽遞奏 以禮部之不禀朝鮮使臣前赴行在當否 而只達表咨爲不職 皆越俸 尙書以下 在京禮部官 惶懼不知所爲 只得催督行李 省簡兼帶 於是副使書狀 皆會上房 募裨將帶去者 正使定周主簿命新 副使定鄭進士昌後 李郞廳瑞龜 書狀自帶趙郞廳時學 首譯洪僉樞命福 趙判事達東 尹判事甲宗隨行 余極欲同赴 而一則卸鞍屬耳 餘憊未蘇 又作遠役 誠所難堪 二則若自熱河 直令東還 於皇京遊覽 實爲狼狽 比年皇帝軫念我東 每出常格 以速令撥回爲特恩 則其直還之慮 十之八九 正使謂余曰 汝萬里赴燕爲遊覽 今此熱河 前輩之所未見 若東還之日 有問熱河者 何以對之 皇城人所共見 至於此行 千載一時 不可不往 余遂定行 自正使以下 開錄職姓名 送禮部 先付遞騎 奏知皇帝 余姓名不入單子中 慮其有別賞而嫌之也 於是點閱人馬 人皆繭痡 馬盡尩羸 實無得達之望 行中皆除馬頭 只帶控卒 余亦不得已落留 張福獨與昌大行 卞君及盧參奉以漸鄭進士珏 乾糧判事趙學東 握手相別於館門外 諸譯競來握手 祈囑行李 去留之際 不禁悽然 同來異國 又作異國之別 人情安得不然也 馬頭輩 爭買獻蘋果梨子 爲各取一個 皆至瞻雲牌樓前 辭拜馬首 各囑保重 莫不落淚 入地安門 屋瓦黃琉璃 門內左右 市廛繁華壯麗 所謂轂擊肩磨 汗雨袂幕 出門又折而北 循紫禁城行七八里 紫禁城高二丈 石址甎築 覆以黃瓦 塗以朱紅 壁面如繩削 光潤如倭漆 路中有五六丈高臺 有三重簷樓 制視正陽門樓有加 臺下四圍紅欄 有扉皆鎖 兵卒守之 或曰 此鍾樓也 行三四里 出東直門 來源追至 黯然辭別而去 張福執鐙 悲咽不忍捨 吾喩令辭還 則又執昌大手 兩相悲泣 淚如雨下 禺里作伴 一行一留 情所固然 因於馬上 念人間最苦之事 莫苦於別離 別離之苦 莫苦於生別離 彼訣別於一生一死之際者 無足言苦 千古慈父孝子信男宜婦義主忠臣血朋心友 奉訓於易簀之時 受命於憑几之際 握手揮涕 遺托丁寧 此天下父子男婦主臣友朋所同有也 此天下慈孝宜信義忠血心所同出也 此旣人人之所同有所同出 則此事也天下之順理也 以行其順理 則不過曰三年無改 九原可作 以言乎生者之苦 則性可滅 明可喪 盆可鼓 絃可斷 炭可呑 城可崩 至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而無關死者 則死者無苦也 千古之言君臣之際者 必曰苻堅之於王景略 太宗之於魏文貞 而亦未聞爲景略喪明 爲文貞斷絃 然而墓草未宿 投鞭仆碑 有愧九原 則有時乎生者無苦也 天下之人 寬譬於死生之際者 不過曰理遣 理遣者 順其理之謂也 順其理 則天下已無苦矣 故曰訣別於一生一死之際者 無足言苦 苦莫苦於一行一留之時 其別離之時 地得其苦 其地也非亭非閣非山非野 遇水爲地 其水也不獨大而江海 小而溝瀆 逝者皆水也 故千古別離者何限 而獨言河梁者 何也 非蘇李獨爲天下有情人也 特河梁別得其地也 別得其地 故爲情最苦 彼河梁我知之矣 不淺不深不穩不急之波 抱石而嗚咽 不風不雨不陰不晹之晷 轉地而曀霾 河上有橋 可久而將崩 河畔有樹 可老而欲禿 河外有沙 可坐可立 河中有禽 可沈可浮 于斯有人 非四非三 無語無言 此天下之至苦也 故別賦曰黯然銷魂 唯別而已 何其爲言之無情也 天下之爲別也 孰不黯然 孰不銷魂 此別之箋註也 無足爲苦 無別事而有別心者 千古唯市南僚一人耳 曰 送君者自崖而返 君自此遠矣 此千古斷膓語也 何則 此臨水爲別 故別得其地耳 劉禹錫臨湘水 別柳宗元 後五年 禹錫從古道出桂嶺 復至前別處而爲詩 吊柳曰 我馬暎林嘶 君帆轉山滅 千古遷客何限 而此最爲苦者 臨水爲情故耳 我東壤地狹小 無生離遠別 不甚知苦 獨有水路朝天時 最得苦情耳 故我東大樂府 有所謂排打羅其曲 方言如曰船離也 其曲悽愴欲絶 置畵船於筵上 選童妓一雙 扮小校 衣紅衣 朱笠貝纓 揷虎鬚白羽箭 左執弓弭 右握鞭鞘 前作軍禮 唱初吹 則庭中動鼓角 船左右群妓 皆羅裳繡裙 齊唱漁父辭 樂隨而作 又唱二吹三吹 如初禮 又有童妓扮小校立船上 唱發船砲 因收碇擧航 群妓齊歌且祝 其歌曰 碇擧兮船離 此時去兮何時來 萬頃滄波去似回 此吾東第一墮淚時也 今張福親非父子 義非主臣 情非男婦 交非朋友 而其生離之苦如此 則亦非獨江海河梁爲之地也 異國異鄕無非別地 嗚呼痛哉 昭顯世子之在瀋陽邸第也 當時臣僚去留之際 使价往來之時 何以爲懷 主辱臣死 猶屬從容 何留何去 何忍何捨 此吾東第一痛哭時也 嗚呼痛哉 蟣蝨微臣 試一念之於百年之後 猶令魂冷如烟 骨酸欲摧 而况當時離筵拜辭之際乎 而况當時畏約無窮 嫌疑旣深 忍淚呑聲 貌藏慘沮者乎 而况當時從留諸臣之遙望行者 遼野茫茫 潘樹杳杳 人行如荳 馬去如芥 眼力旣窮 地端水倪 接天無垠 日暮掩館 何以爲心 于斯別也 亦何必水爲之地 亭可也 閣可也 山可也 野可也 亦何必嗚咽之河波 曀霾之日光 爲吾之苦情乎 亦何必將崩之危橋 欲禿之老樹 爲吾之別地乎 雖畵棟綉闥 春靑日白 盡爲吾別離之地 盡爲吾痛哭之時 于斯時也 雖有石人回頭 鐵膓盡銷 此吾東第一情死時也 如此以思 不覺行二十餘里 蓋門外頗蕭條 山川無甚開眼也 日旣暮 迷失道 誤追車跡 迤西益行 已迂數十里矣 左右薥黍 接天微茫 路如凾中 而停水沒膝 水往往洄洑 鑿爲坑坎 而水被其上 不可見也 束心淵谷 追程盲進 夜已深矣 炊宿孫家庄 東直門爲其捷路 而猶迂數十里


初六日 壬子 朝晴 晩後大炎熱 晌午 大風雷雨震電 夕霽 昧爽發行 亭堠書順義縣界 又行數十里 亭堠書懷柔縣界 縣城距路旁或十餘里 或七八里云 隋開皇中 靺鞨與高麗戰不勝 部長突地稽 率其八部 自扶餘城 擧落內附 置順州以處之 唐太宗時 治五柳城 以突利可汗 爲右衛大將軍 以領其衆 都督順州 開元置彈汗州 天寶後改歸化縣 後唐莊宗時 周德威攻劉守光 拔其順州 意者 順義懷柔二縣之地 卽古之順州也 牛欄山連亘西北三十里 古老傳言 古有金牛出洞中 仙人騎牛來遊 洞中 有石如槽 名飮牛池 亦名靈蹟山云 山之東潮河 合白河 東北有狐奴山 又西北桃山 五峯削立如擘掌 行數十里 渡白河 白河源出塞外 自石塘嶺 穿長城 會黃花鎭川昌平之楡河 諸塞外水 經密雲城下 元承相脫脫 募能水利者 圍堰水種 歲收糓可百餘萬石 明太監曹吉祥抄沒之地 撥爲官庄 小民由是失業 白河水利遂廢 金斡離不 入順州 敗郭藥師於白河 卽此地也 水勢悍急黃濁 大抵塞外之水 皆黃河也 只有小船二隻 沙邊爭渡者 車數百兩 人馬簇立 來時道中 聯杠黃櫃數十輩 或扁或廣 或長或高 皆儲玉器 回于國所貢也 雇京坊脚夫以運 而有回子四五人 領率而去 貌類官長 其中一人 乃回子太子云 狀貌雄健獰醜 擔置黃櫃於船中 方刺挐離岸之際 廚房驅人 一躍登船 立馬疊櫃上 船橫離丈餘 岸上回子驚號頓足 廚人則全無懼㥘 方以先渡爲得計 余指示首譯 首譯大驚 喝令趣下 回子亦亂嚷回泊 遂盡舁下其櫃 而無一言與我人爭鬨也 方渡至中流 忽有一片烏雲裹黑風 自西南漂轉而來 飛沙揚塵 如烟如霧 頃刻晝晦 莫卞咫尺 旣下船 仰視天色 黝碧紺黛 而層雲襞摺 亭毒弸怒 電縈其間 如縢金線 爲千朶萬葉 霆車雷鼓 旋輾鬱疊 疑有墨龍跳出也 望密雲城 纔近數里 促鞭疾馳 望城而行 風雷益急 雨脚斜擲 猛如拳搗 勢不能支 疾入路旁古廟 其東寮 有兩人對卓椅坐 忙修文牒 蓋密雲馹吏 錄置往來遞騎者也 一書漢字 一翻滿字 方書之際 余適見有朝鮮字 諦視之 乃有奉上旨敕諭 在京兵部 給與朝鮮使臣等壯健馬匹 俾濟艱險 行李需求 接應無缺云云 已而使臣避雨 相繼而入 余引首譯視其紙 首譯持呈使臣 於是審問其人 則對以不知也 俺等只得簿錄往來文書 勘合而已云 所謂壯健馬匹 無處可覔 而設令備給其騎 皆驍壯騰驤 一時三刻 行七十里 此飛遞法也 在道見遞騎之馳突 前者唱聲若歌 後者應號 如警虎者 響震崖谷 馬乃一時散蹄 不擇岩壑磎磵林木叢薄 超躍騰踏 如鼓聲雨點 我東果下殘鼠 必須牽鞚扶擁 猶患翻墜 况此飛遞 有誰乘之 若以皇命强要騎此 反爲憂患 蓋皇帝遣近臣 迎護我使 方纔過此 而道路相違也 雨少歇 卽發 循密雲城外 行七八里 忽有健胡數人 皆騎駿騾而來 搖手曰 勿去也 前去五里所 溪水大漲 吾們還來也 擧鞭過頂曰 這樣高也 儞有雙翼乎 於是相顧失色 皆下馬立路中 上雨下淤 無地少憩 使通官及我譯 前視水 還言水高二丈 無可柰何 萬柳陰陰 凉風甚緊 下隷單衣盡濕 莫不寒戰 雨乍舜 始見路左柳外 有新構小行殿 遂馳馬齊入 遲待水退 蓋自皇城沿道三十里間 必有一行宮倉廩府庫 莫不備具 此城外旣有行宮 則相距十里之地 又置此殿何也 其宏侈炫燿 不類匠造 但吾軆寒膓飢 周覽無悰 時方日落 紅螺山千嶂疊翠 一輪盪紅 而丫髻 黍谷 曹王諸山 周遭環擁於金雲汞烟之間 三國志 曺操歷白檀 破烏桓於柳城 至今名其山曰曹王者是也 劉向別錄 燕有黍谷 寒不生五糓 鄒衍吹律而溫氣至 吳越春秋 北過寒谷是也 余年少時 做科體詩 用黍谷吹律爲古實 今乃能目望其山也 任譯與提督通官 相與議曰 今旣前不得渡水 退無炊飯之店 日且暮矣 將柰何 烏林哺曰 此去密雲不過五里 勢將還入其城 以竢水退 林哺年七十餘 尤不勝饑寒 大抵北塞提督以下 曾所未行 故不諳程道 日暮人稀 其茫然昧所向 無異我人 余乃先至密雲城 道中水已沒馬腹矣 立馬城門 俟使行同入 忽有雙燈來接 又有十餘騎 前來若接應之狀 乃知密雲知縣身自來接也 通官之先去周旋 不過數語之頃 而其擧行之迅速如是也 大國之法 雖和碩之行 不得停宿民舍 故其所下處 非店房則必廟堂也 今本縣所定 乃關廟 而知縣及門 乃自回去 關廟則區處人馬 而使臣無停憩之所 時夜已深矣 家家關門 烏林哺百叩千喚 始有開門出應者 乃蘇姓家也 本縣吏目而家舍侈麗 無異行宮 縣吏已歿 獨有十八歲男子 眉目淸秀 類不風露者 正使招給一丸淸心 則無數叩拜 有驚怖戰掉之狀 盖方其睡際 有叩門者 人喧馬鳴 想應初聞之異聲 及其開門 則蜂擁盈庭者 是何等人也 所謂高麗無因而至此 則北路之所初見也 想應莫辨安南日本琉球暹羅 第其所著帽子 圓簷太廣 頂張黑傘 初見矣 是何冠也 異哉 所服袍子 袖袂廣濶 翩翩欲舞 初見矣 是何衣也 異哉 其聲或喃喃 或呢呢 或閣閣 初聞矣 是何語也 異哉 令人初見 則雖周公之衣冠 勢所驚異 况我東之制甚偉且古乎 然而自使臣以下 服著各殊 有譯官一隊服著 有裨將一隊服著 有軍牢一隊服著 而馹卒馬頭輩無不跣足袒胷 面貌焦枯 布袴綻裂 不掩臀腿 喧嘩擾攘 聲諾太長 初見矣 是何禮也 異哉異哉 彼必不識同國同來 想應分視 南蠻北狄東夷西戎 都入渠家 安得不驚怖戰掉 雖白書惝怳矣 况深夜乎 雖醒坐駭惑矣 况睡際乎 奚特十八歲弱冠穉男也 雖八十歲飽閱老翁 定然驚怖 而顫顫以卒矣 任譯告曰 密雲知縣 致饋飯一大盆 蔬菓共五盤 猪羊鵝鴨五盤 茶酒幷五甁 柴艸亦爲進排矣 正使曰 柴艸無不可受之義 而飯肉則自有廚房 不必貽弊 辭受當否 且議副三房可也 首譯曰 入燕時 自東八站有例供 而特不熟餉如是耳 今者還入此城 雖出意外 彼以地主之義致饋 亦將何辭而卻之乎 副使書狀來言 未見皇旨 安可受餉 事當退却 正使曰 然 卽令諭其難受之意 十餘擔夫 不出一聲 同擔都走 於是書狀嚴飭下隷 若受一握柴艸 當施重棍 少焉 趙達東來告曰 軍機大臣福次山來到矣 盖皇帝特遣軍機大臣 來迎使臣 彼則由正路 入德勝門 而我行已由東直門 所以互違也 次山晝夜追到 言皇帝苦待使臣 必趁初九日朝前 達熱河 再三囑托而去 軍機如漢時侍中 坐皇帝前 皇帝語軍機 則軍機以次傳議政大臣 位雖卑而職近 故稱大臣 年可二十五六 身長幾一丈 腰纖眼細 極有標致 語後嚼一花糕 卽馳馬去 甓大廳宏敞 卓上位置整雅 白琉璃楪 盛三箇佛手柑 淸香觸鼻 椅皆文木 有十餘坐 西壁下 設藤席花氍毺(普+毛)(魯+毛)裀褥 炕上鋪猩猩毡 長廣齊炕 臥榻鋪鬉毡五色織雙龍 二家丁宿臥其上 使時大搖醒 不卽起 時大叱而逐之 余不勝困倦 少臥其上 忽覺遍體癢躁 一捫則饑蝨磊落 卽起振衣 問飯已炊未 時大哂曰 元不炊矣 盖是時夜將鷄鳴 椀水握薪 無處可買 雖米白獅牙 銀積馬蹄 無計炊熟 副使廚房 晝已先雨渡溪 故永突 上房乾糧庫直 方兼供副三房 而杳無炊期 下隷饑寒 莫不困睡 余手鞭醒之 乍起旋倒 不得已自往廚房視之 則獨永突仰天長嘆而坐 餘皆繫轡其脚 露臥雷鼾 艱得一握黍柄炊飯 而一釜米半桶水 决無沸熟之理 還可笑也 少焉飯至 生熟姑置 水不漬粒矣 初不擧一匙 與正使對飮一杯而發行 鷄已三四唱矣 昌大昨渡白河時 赤足爲馬所踐 蹄鐵深入 腫痛乞死 無代控者 事極狼狽 旣不能運動寸步 而中路落置 法所不可 見雖殘忍而不知爲計 飭以匍匐隨來 遂縱鞚出城 道皆暴水齧破 亂石齒立 手持一燈 又爲曉風所吹 只望東北一大星光 而行行到前溪 則水已退而猶沒馬腹 昌大又饑又寒 又病又睡 又涉寒溪 極可慮也


初七日癸丑 朝灑雨卽晴 朝炊穆家谷 出南天門 城在大嶺上 嶺凹處爲門 名曰新城 五胡時 石虎追段遼遼與慕容皝 襲殺石虎將麻秋 卽此地也 自此連踰峻嶺 多昇少降 地勢漸高 河流益悍 昌大至此 痛勢尤篤 攀副使轎泣訴 又訴書狀 時余先至古北河 副使書狀追到 爲言昌大事慘愍不忍見 勸余思區處善策 而實無柰何 久之昌大匍匐而來 其間得騎 故能到此也 於是給錢二百 淸心元五丸 以爲貰驢趕來之地 遂渡河 一名廣硎河 此白河上流也 水勢近塞益急 而車馬爭渡者 簇立待船矣 提督及禮部郞中 手自揮鞭 雖已上船者 必盡驅下而先濟我人 夕炊石匣城外 其城西有石如匣 故以名其驛云 劉守光出奔被擒 卽此地也 飯後卽發 已初昏矣 山路詰曲盤紆 王沂公上契丹書曰 至金溝淀入山 詰屈登陟 無復里堠 以馬行計日 約九十里 至古北館 今不知金溝淀在於何處 而塞北程道遠近 古人亦所不詳也 時方棗子半熟 邨邨成籬 或棗田 如我東靑山報恩 棗子大皆盈握 栗亦成林 而實極小 纔如我東尙州之栗 昔蘇秦說燕文公曰 燕北有棗栗之利 謂之天府 意者古北口也 處處邨坊 士女聚觀 而女之稍老者 必癭附於頸 大者幾如匏 或聯懸三四 女子十之七八 皆如此 少女美婦 面施粉白 頸不掩匏 男子老者 間有大癭 古有言齒居晉而黃 頸處險而癭 安邑 晉地而土宜棗 故安邑人食甘 而齒皆黃 今此土棗樹成田 而女皆皓齒 如劈立瓠子 是未可曉也 醫方云 峽水舂撞 故久服則癭 今其多癭處險之效 而獨女子偏多 又未可曉也 暫歇馬城內 市廛閭里 頗爲繁華 而家家關門戶 外皆懸羊角燈 錯落與星光上下 時已夜深 不能周覽 沽酒小飮 卽出長城 黑暗中有軍卒數百 似爲點閱 出三重關 遂下馬 欲題名于長城 而拔佩刀 刮去甎上蘚花 出筆硯於囊中 陳之城下 四顧無覔水之處 關內小飮時 又沽數杯 懸于鞍邊 爲達曙之資 於是盡瀉之 磨墨於星光之下 蘸筆於凉露之中 大書此數十字於不春不夏 不冬不朝 不午不夕 金神正中之節 關鷄欲動之時 豈偶然也哉 又登一嶺 殘月已墜 河鳴益近 亂山愁鬱 岸岸疑虎 隈隈堪盜 時有長風蕭然 毛髮灑淅 別有夜出古北口記 在山莊襍記 旣至河邊 路斷水濶 茫無去向 有四五殘戶 靠河而住 提督追至下馬 手自扣門 千呼百喚 主人誶讓 乃應出門 指示其門前直渡 以錢五百雇主人 導正使轎前 遂渡河 凡一水九渡 水中石苔滑 水沒馬腹 攣膝聚足 一手按轡 一手握鞍 無牽無扶 猶免墜跌 吾於是始知御馬有術 蓋我東御馬之法極危 衣袖旣濶 汗衫又長 裹纏兩手 按轡揚鞭 俱所妨礙 第一危也 其勢不得不代人牽控而行 一國之馬已病矣 牽者常蔽馬一目 而馬之步驟不得自由 其危二也 馬之上道 其所審愼 有甚於人 而不相通志 牽者自就便地 馬蹄常置逼側 馬所欲避 人必强就 馬所欲就 人必强牽 馬之撓攘非他也 於人常懷怒心 其危三也 馬之一目 旣蔽於人 又以一目 察人氣色 不能專心視道 以致顚躓 非馬之罪 而鞭捶亂加 其危四也 我東鞍鞴之制 旣鈍且重 加以纓帶太繁 馬旣背載一人 口又懸人 是一馬而任兩馬之力也 力竭而仆 其危五也 人之體用 右利於左 則馬亦宜然也 然而馬之右咡 爲人掣抑 不禁苛痛 則其勢不得不折頸與人 而側步避鞭 人方喜其折頸側步 爲馬驕駿之態 非馬之情也 其危六也 其受鞭策 右腿偏苦 乘者放心據鞍 牽者猝然施策 以致翻墜 而反以責馬 非馬之情也 其危七也 無論文武 而官高則又有左牽 此何法也 右牽已不可 况左牽乎 短鞚猶不可 况長鞚乎 私門出入 尙可作威儀 至於陪扈之班 以五丈長鞚 作爲威儀 則不可矣 文官尙不可 况武將之上陳乎 是所謂自佩絆索 其危八也 武將所服 謂之帖裡 是爲戎服 世安有名爲戎服 而袖若僧衫乎 今此八危 皆由濶袖汗衫 而猶安其危 噫 雖使伯樂右控 造父左牽 若以八危臨之 則八駿死矣 昔李鎰之陳尙州也 遙望林莽間有烟氣 令軍官一人往視 則軍官左右雙牽舞肩而去 不意橋下二倭突出 刀剮馬腹 軍官之首已割去矣 萬曆壬辰倭寇時事 西崖柳公成龍賢相也 爲懲毖錄也 記此以嗤之 而亦莫能革其弊俗於亂離艱屯之際 則甚矣 習俗之難變也 余今夜渡此河 天下之至危也 然而我則信馬 馬則信蹄 蹄則信地 而乃收不控之效如是哉 首譯語周主簿曰 古有爲危語者 謂盲人騎瞎馬 夜半臨深池 眞吾輩今夜事也 余曰 此危則危矣 非工於知危也 二人曰 何爲其然也 余曰 視盲者 有目者也 視盲者而自危於其心 非盲者知危也 盲者不見所危 何危之有 相與大笑 別有一夜九渡河記 在山莊襍記


初八日甲寅 晴 曉炊半間房 又至三間房 小憩 往往山脚 盛飾廟堂寺觀 或有九十九層白塔 察其建塔 置廟之地 無甚景槩 或走山之脊 衝水之眉 經費鉅萬 抑何意也 如是者指不勝屈 而其制作之雄傑 雕鐫之工巧 丹雘之璀璨 只是一法 見一則知百 亦不足記也 漸近熱河 四方貢獻 輻湊幷集 車馬槖駝 晝夜不絶 殷殷轟轟 勢如風雨 昌大忽拜馬前 不勝奇幸矣 渠方其落後也 痛哭嶺上 副使書狀 行見之 慘然停驂 問廚房或有輕車 可以並載者乎 下隷對以無有 則愍然而行 提督至又大哭 益悲痛 提督下馬慰勞 因守坐 雇過去車爲載之來 昨日口味苦不能食 提督親爲勸食 今日提督自乘其車 以所騎騾授之 故能追至 其騾甚駿 但聞耳邊風嘯 問騾何在 曰提督囑曰汝先去追公子 若道中欲下 須繫之過去車後 我自可趕得 毋慮也 片時間約行五十里 至嶺上 逢車數千乘 遂下騾 繫之最後車尾 車人問之 遙指嶺南來路 車人笑而點頭 提督之意 甚厚可感也 其官則會同四譯館禮部精饌司郞中 鴻臚寺少卿 其品則正四 其階則中憲大夫 顧其年則近六十矣 爲外國一賤隷 如此其費心周全 護此一行 雖其職責 其行己簡略 奉職誠勤 可見大國之風也 昌大足疾少瘳 能牽鞚而行 又可幸也 少歇三道梁 渡哈喇河 黃昏時 踰一大嶺 進貢萬車 爭道催趕 余與書狀倂轡而行 崖谷中忽有二三聲虎嘷 萬車停軸 共發吶喊 聲動天地 壯哉 別有萬方進貢記 在山莊襍記 至此共四日 通晝夜未得交睫 下隷行且停足者 皆立睡也 余亦不勝睡意 睫重若垂雲 欠來如納潮 或眼開視物 而已圓奇夢 或警人墜馬 而身自攲鞍 或旖旎婀娜至樂存焉 或簾纖巧慧 妙境無比 所謂醉裡乾坤 夢中山河 秋蟬曳緖空花亂落 其冥心如丹家內觀 其警醒如禪牀頓悟 八十一難 頃刻而過 四百四病 倐忽以經 當是時也 雖榱題數尺 食前方丈 侍妾數百 不與易不冷不溫之堗 不高不低之枕 不厚不薄之衾 不深不淺之杯 不周不蝶之間矣 指道旁石誓之曰 吾且歸吾之燕岩山中 當作一千一日睡 要勝希夷先生一日 鼾聲若雷 使英雄失箸 美人象車 不者有如石 一傴而覺 是亦夢也 昌大行且語 吾初與酬酢 細察之 譫囈鄭重也 蓋其屢日饑乏 復大寒戰 似瘧氣 不省人事 時夜已二更時分矣 適與首譯同行 首譯馬夫 亦寒戰大痛 遂相與下騎 前站不過五里云 故使二病隷 各乘其馬 出白氈衛裹昌大全軆 以帶緊束 令首譯馬頭 扶護先送 遂與首譯步至站中 夜已深矣 有行宮而閭井廛市極繁華 忘其站名 似是樺楡溝也 至店卽進食 而身倦神疲 擧匙若千斤 運舌如百斤 滿盤蔬炙 無非睡也 燭焰如虹 芒角四孛 於是以一淸心丸 易燒酒痛飮 酒味亦佳 飮輒醺 頹然抵枕矣


初九日乙卯 晴 巳時 入熱河 寓太學 鷄鳴先發 與首譯同行 道聞灤河難渡 首譯連問來人灤河消息 則皆對以須六七日 乃得一渡 旣至河邊 車馬雲屯 無慮千萬 河廣且悍 黃濁洶湧 至行宮前尤急 河出獨石口 經古興州界 入北隷 水經注 濡水出禦戎鎭 經沙野 水流回曲約行千五百里 入長城 只有小船四五隻 人多舟小 所以難渡者此也 衆騎皆從淺灘亂渡 而惟車莫能涉 自石匣 逢一乘轎者 從十餘騎 四人肩扛 五里一遞 騎者下而互相遞擔也 或先或後而行 兵部侍郞云 轎以綠羽緞爲障 三面付玻瓈爲牕 其人常深坐 故未見其面 而脫帽掛之牕隅 終日手一卷 昨日呼從者從者 自匣中出獻一冊 題五子淵源錄 牕內出手接之 腕指如玉 又自牕內出予爾雅翼一卷 聲音手腕 皆類婦人 至此下轎 出轎中書冊 從者分納之懷中 其人乘馬 眞美男子也 踈眉目 有數莖白髭 轎皆卷其障 從者疊騎 皆浮河而渡 有帽懸翠羽者 立於河岸 擧鞭指揮 先濟我人 而雖器物之揷進貢及上用字旗者 莫敢先渡 或有躍入舟中者 貌類朝紳 而必擧鞭亂捶 盡爲驅下 乃行在郞中 奉皇旨看護津渡者也 獨有四個雙轎 其大幾如亭閣 直輦入船中 勢如摧山壓卵 郞中輩亦斂鞭卻立 以避其鋒 其輦轎者 不有天不有地 不有水不有人 亦不有他國人 只有其所輦轎而已 未知其中所重者 何許寶物 而輦夫恃勢若是耶 渡河行十餘里 有三宦來探 與朴寶樹交馬數語 卽回鞭馳去 一宦與烏林哺 倂轡行 未知所語何事 而林哺屢色變 若驚恐之狀 寶樹及徐宗顯 拍馬往參 林哺麾之 使不得近 蓋密語也 其宦亦馳去 轉過一山 坡上石峯 對峙如塔 奇巧天成 高百餘丈 以故名雙塔山 連有閹人來探使行方到何處而去 禮部以入寓太學之意先通 累日行山谷間 旣入熱河 宮闕壯麗 左右市廛 連亘十里 塞北一大都會也 直西有捧捶山 一峯矗立 狀如砧杵 高百餘丈 直聳倚天 夕陽斜映 作爛金色 康煕帝改名磬捶山 熱河城高三丈餘 周三十里 康煕五十二年 雜石氷紋皸築 所謂哥窰救 人家墻垣 盡爲此法 城上雖施堞 無異墻垣 不及所經郡縣城郭 有三十六景 漢故要陽白檀滑鹽縣地 漢景帝詔李廣曰 將軍其率師東轅 弭節白檀是也 契丹阿保機 治滑鹽廢城 俗謂之大興州 明常遇春 追敗也速於全寧 進次大興州 卽此地也 去歲新刱太學 制如皇京 大成殿及大成門 皆重檐 黃琉璃瓦 明倫堂在大成殿右墻外 堂前行閣 扁以日修齋 時習齋 右有進德齋 修業齋 堂後有甓大廳 左右有小齋 右齋正使處焉 左齋副使處焉 書狀處行閣別齋 裨譯同處一齋 兩廚房分入進德齋 大成殿後及左右別堂別齋 不可殫記 皆窮極奢麗 而我人廚房多煤汚之 可惜也 別有承德太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