열하일기/관내정사

關內程史편집

(起庚子 止庚戌 凡十一日 自山海關內 至皇京 共六百四十里)


秋七月二十四日庚子 晴 自紅花舖 至范家庄二十里 中火 范家庄至楊河堤三里 大理營七里 王家嶺三里 鳳凰店二里 望海店八里 深河驛五里 高舖臺八里 王家舖二里 馬棚舖七里 楡關三里 共四十八里 是日通行六十八里 宿楡關 或稱渝關 今臨渝縣 關內風氣 絶異關東 山川明媚 曲曲堪畵 自紅花舖 始有墩臺 五里一墩 或十里一墩 制皆方正 高五丈 上置屋三間 傍竪三丈旗竿 臺下置屋五間 墻上列畵弓韔矢服熛鎗火砲 屋前列揷刀鎗劒戟 凡擧燧望烟事目 列書貼壁 二十五日辛丑 晴 自楡關至榮家庄三里 上白石舖二里 下白石舖三里 吳家庄三里 撫寧縣九里 羊膓河二里 午哩舖三里 蘆家庄二里 時哩舖三里 蘆峰口五里 茶棚菴五里 飮馬河三里 背陰堡三里 共四十六里 中火 自背陰堡至雙望店八里 要站五里 㺚子營三里 部落嶺六里 盧龍塞三里 驢槽十三里 漏澤園三里 永平府二里 共四十三里 是日通行八十九里 宿永平府 行過撫寧縣 山川漸益開朗 城裡街坊 家家金扁 玉音牌樓 處處輝映 路右一門下 副三房下隷 特轎留屯 乃徐進士鶴年家也 副使 書狀方在此觀玩云 余遂下馬進去 其家舍僭侈 器玩瑰奇 誠如前聞 鶴年十數年前沒 而有兩子 長苕芬 次苕信 苕信頗有文筆 選入四庫全書繕寫之役 方在皇京 獨有苕芬在家 文筆極短 滿堂刻揭果親王 阿克敦 于敏中 鄂尒泰 皇三子 皇五子詩 俱以興京祭官 道出此中 多歷宿 留詩而去 于敏中阿克敦俱稱海內名筆 而視果親王 不啻巽下 其寢室楣上 刻揭白下尹判書淳七絶一首 戶外楣上 刻揭曹參判命采次尹詩 尹公我東名筆也 一點一畫 無非古法 而天才華娟 如雲行水流 穠纖間出 肥瘦相稱 而今在諸筆不無間然者 何也 大抵我東習字者 未見古人墨蹟 平生所臨 只是金石 金石但可想像古人典刑 而其筆墨之間 無限神精 已屬先天 雖能髣髴體勢 而觔骨强梁 都無筆意 濃爲墨猪 焦爲枯藤 此無他 石刻鐵畫 習與性成 又紙筆尤異中國 古稱高麗白硾紙 狼毛筆 特爲異邦故實而名之 非爲其能佳於書畵也 紙以洽受墨光 善容筆態爲貴 不必以堅韌不裂爲德 徐渭謂高麗紙 不宜畵 惟錢厚者稍佳 其不見可 如此 不硾則毛荒難寫 搗鍊則紙面太硬 滑不留筆 堅不受墨 所以紙不如中國也 筆以柔婉調馴 隨腕同力爲良 不可以勁剛尖銳爲賢 所以中國良筆 必稱湖洲 皆用羊毫 不雜他毛 羊比他毛最柔 最柔故不禿 入紙則弄墨隨意 如孝子之先意承奉 所謂狼尾 尤爲訛謬 吾不識狼爲何獸 又安得其尾哉 此鼠狼 俗名獷 所謂黃筆者 是也 常含强悍怒磔之意 如恣意東西之頑僮 所以筆不如中國也 紙筆旣如此 乃以安東馬肝之石 磨海州厚漆之墨 臨羲之筆陣之序 三過折筆 瘦骨犖确 童習粉板 亦復何哉 其後堂 僻靜瀟洒 頓忘塵囂 有降眞香臥榻 榻上所鋪 有非匹夫可居 架上所置書畵錦卷玉軸 秩然排揷 兩房裨將 鬨堂亂抽 環立爭展 如觀朝報 如度匹練 襞摺摧拉 飛騰果敢 有崩城陷陣斬將搴旗之勢 加以心忙意促 難竟其長 則悔其始展 反咎匠手曰 似此長軸 用之何處 不可作屛風 不可作簇子 或曰 吾不識畵 畵則莫如朱紅烏桓玄之不設寒具 儘是名士 西壁下 忽聞介馬金皷之聲 大驚回顧 乃群閱鼎彛尊壺也 余不勝悶然忙步出門 其上下家 皆爲金子扁額 獨與張福歷入諸家 而皆無主人 轉至一宅 墻下有數十竿紫竹 當階一樹碧梧桐 梧桐西畔 有數畝方塘 環池爲白石欄干 池中有五六柄蓮房 欄邊有三個鵞雛 堂中緗簾垂地 簾內衆人喧笑 余進至池邊 暫倚欄干而立 堂中寂然屛息 隱暎從簾隙偸看 余徘徊連向堂裡謦咳 俄有一小童迤從堂後而來 遙立作揖高聲曰 爾老來此做甚麽 張福曰 爾們大主人那裡坐地 何不接應了遠客 小童曰 俄刻家父與舍親李公同去高麗人處 要訪貴國太醫官未回 余曰 爾家尋醫 時想應宅裡有患 我是太醫官 旣爲到此 不妨診視 更有眞眞淸心元 爾此刻去尋爾父公回家 小童更不偢採 張衣驅鵞雛入籠 取欄邊釣竿 鉤引池中敗荷葉 軒軒作傘而去 簾內人影 可揣有七八人 啾啾密語 復有掩口忍笑之聲 徘徊久之 遂轉身出門 顧視張福 其鬢下黑子 近日稍大 與趙主簿明會 聯轡行 爲語撫寧風俗不佳 趙曰 撫寧人方以朝鮮人爲苦客 徐鶴年性本喜客 初逢白下尹公 開襟款接 多出所有書畵以示之 自此撫寧縣徐進士之名 膾炙東韓 每歲使行 必爲歷訪 遂成舊例 然其實 邑中他家 多勝徐宅主人喜客 遍是鶴年特尹公偶先見 此有非東國宰相所可比擬 則津津艶稱 是後譯輩 因以徐宅爲歸者 不欲更煩他家 添一事役也 我使傔帶數十 雖數丈門戶 出入之際 必齊聲警上 一擁陞堂 不識退待者 以其無板廳故也 其所接待 浸不如初 及鶴年歿 而諸子尤苦東客 每値我使 屛藏器玩 略擺頑樸下劣之品 以存舊規而已 今其隣舍避匿 葢以徐家爲戒也 相與大笑 尹公之還 以鬻技胡雛遭彈 葢指此詩也 言之無倫 若是哉 幽冀山勢 扶輿磅礴 太行西來 環擁燕都 醫巫東馳 以作後鎭 龍飛鳳舞 至於角山 而大斷爲山海關 入關以來 諸山益脫大漠麤壯之氣 向南開面 淸秀明嫩 至昌黎諸濱海之縣 山氣尤佳 禹貢碣石 近在縣西二十里 曹操詩東臨碣石 以觀滄海者 是也 昌黎縣有韓文公廟 又有韓湘廟 唐書本傳 公爲鄧州南陽人 廣輿記以爲昌黎人 宋元豐間 封公爲昌黎伯 及元至元時 始立廟於此 有文公塑像云 吾平生夢想文公 遂遍約諸人 爲伴遊計 而無肯行者 蓋迂行二十里也 有難獨往可嘆 行歷東嶽廟 庭有五碑 殿上金字題曰東嶽大帝 殿中坐二位金神 皆端拱整笏 後殿制如前殿 坐三位女像 稱娘娘廟 而皆頭戴冕旒 到永平府 城外長河 抱城逶迤 地形甚似平壤 而昭曠倍之 而但無大同淸江耳 世傳金學士黃元登浮碧樓 得句曰 長城一面溶溶水 大野東頭點點山 因苦吟意涸 痛哭下樓 說者謂平壤之勝 兩句盡之 千載更無添一句者 余常以此謂非佳句 溶溶非大江之勢 東頭點點之山 遠不過四十里耳 烏得稱大野哉 今以此句 爲練光亭柱聯 若敕使登亭一覽 則必笑大野二字 今永平城樓 可謂大野東頭點點山 或曰永平 亦箕子封地 非也 永平 卽漢之右北平 唐之盧龍塞 昔之窮邊 而自遼金以來 久作畿輔之地 廬舍市舖 繁富倍他 進士牌額 比撫寧尤盛 府前轅門 題曰古之右北平 昏後與鄭進士閒行 偶入一宅 方張燈 刻高麗進貢圖 沿路店壁 多貼此畵 而皆劣畵麤搨 詭恠可笑 紅袍者 書狀也 數十年前 堂下官著紅袍 今變綠 黑笠者 譯官也 貌似優婆塞 口含烟竹者 前排裨將也 卷鬚環眼者 軍牢也 今此所刻 尤爲麤惡 面目盡似猿猴 堂中共有三人 而無可語者 卓上硏屛高二尺餘 廣一尺餘 花斑石 鏤畵江山樹木樓臺人物 各從石紋 天然爲彩 微妙入神 以降眞香爲跗立之硯北 有蘇州人胡應權 持一畵帖而來 帖衣胡草 墨鱗成堆 破敗荒陋 不直一錢 第觀胡生擧措 眞若絶世奇寶 洞屬擎跽 開掩惟謹 而鄭君眼昏 兩手牢執 翻閱之際 疾若風雨 胡生顰呻不寧 鄭君竟卷 砉然擲地曰 謙齋 玄齋 乃胡人之號也 余笑應曰 不見是圖 問胡生曰 足下得此何處 曰 晡刻貴國金相公來弊舖賣此 金相公老實人 與俺情同嫡親兄弟 俺以三兩五分紋銀收買 改裝時直不下七兩 但無畵者款識 願得老爺一一認題 因自懷中出硃碇一笏爲幣 懇求畵者小傳 主人亦設酒果 大約我國書畵什無年號 又不肯書名字 詩軸所題 多是江湖散人 而不識何代何地何姓何人 今此卷中 雖有二字別號 依俙不辨爲誰某 則鄭君之以謙 玄爲胡人 無足恠也 鄭君漢語甚艱 且齒豁 偏嗜炒鷄卵 入柵以後 所肄漢語 只是炒卵 猶患出口齟齬 入耳聽瑩 故到處向人 輒呼炒卵二字 以試其舌頭利澀 因此號鄭爲炒卵公 我東優戱爲假面 稱俏亂 方音與炒卵相似 主人卽去 爲炒一盤而來 迹涉討食 相與大笑 備說其由 欲贈其價 主人大慚曰 此非酒飯店 頗有怒色 余遂略按畵傍別號 錄其姓名以謝之


冽上畵譜편집

二鳥和鳴圖 冲菴金凈字元冲 明嘉靖時人
寒林臥牛圖 金埴
石上焚香圖 李慶胤鶴林正
綠竹圖灘隱 李霆字仲燮 石陽正 益州君枝子也
墨竹圖 上㒰
蘆鴈圖 李澄字子涵 號虗舟齋 鶴林子也
老仙結綦圖蓮潭 金鳴國明天啓間人
烟江曉天圖
臨池寫字圖恭齋 尹斗緖字孝彥 康煕中人
春山登臨圖謙齋 鄭敾字元伯 康煕乾隆間人 年八十餘 眼掛數重鏡 燭下作細畵 不錯毫髮
山水圖 四幅謙齋
四時圖 八幅謙齋
大隱巖圖 謙齋以上 並有鄭敾元伯小印
扶杖臨水圖宗甫 趙榮祏字宗間 號觀我齋 康煕乾隆甫人也
渡頭喚舟圖眞宰 金允謙字克讓 康煕乾隆間人
金剛山圖玄齋 沈師正字頤叔 康煕乾隆間人
草蟲花鳥圖 八幅玄齋並有姓名字私印 玄齋小印
深樹老屋圖駱西 尹德煕字敬伯 恭齋子
白馬
群馬圖
八駿圖
春池洗馬圖
刷馬圖 以上 並有駱西姓名私印及駱西小印
霧中睡竹圖岫雲 柳德章有峀雲私印
雪竹圖 有峀雲字 並有峀雲印
釖仙圖麟祥 李麟祥字元靈 號凌壺觀 有姓名印
松石圖元靈 有麟祥印 己未三月三日小識
蘭竹圖豹菴 姜世晃字光之 有豹菴光之印
墨竹圖 上㒰
秋江晩泛圖烟客 許佖字汝正 有烟客小印

二十六日壬寅 晴 午後大風雷雨 卽止 自永平府至靑龍河一里 南墟庄二里 鴨子河七里 范家店三里 灤河二里 夷齊廟一里 共十六里 中火 自夷齊廟至望夫臺五里 安河店八里 赤紅舖七里 野鷄坨五里 沙河堡八里 棗塲十里 沙河驛二里 共四十五里 是日通行六十一里 宿驛城外 朝發永平府 朝氣微凉 城外臨水開市 百貨塡咽 車馬縱橫 自入市中 買兩個蘋果 傍有擔籠者 開籠出水晶盒五個 各貯一蛇 蛇皆盤結 正中出頭 如鼎盖之有鈕 兩目光瑩 烏蛇一 白蛇一 綠蛇二 赤蛇一 皆從盒外透看 而難辨其薨活 問之則所對糢糊 大抵用之惡瘡 則有奇效云 又有弄鼠弄兎弄熊諸戱 皆丐子也 熊大如狗 舞釖舞槍 人立而行 拜跪叩頭 隨人指使 而形甚醜惡 其蹺捷亦不能如猿兎鼠之戱尤巧 曲解人意 而行忙不得詳觀 道士二人 道童一人 行乞于市 雲冠霞帶 眉目雅麗 而手搖鈴杵 口誦咒籙 擧止恠妄 人鬼之間 三女方束裝跑馬 舟渡靑龍河 灤河 別有夷齊廟記 灤河泛舟記 孤竹城記 自夷齊廟先發 未及野鷄坨數里 天氣暴烘 無一點氛埃 與盧 鄭 周 卞後先行語 手背忽落一鍾冷水 心骨俱凄 四顧無潑水者 又有拳大水塊 下打昌大帽簷 其聲宕 又墮盧笠 皆擡頭視天 日傍有片雲 小如碁子 殷殷作碾磨聲 俄傾四面野際 各起小雲如烏頭 其色甚毒 日傍黑雲 已掩半輪 一條白光閃過柳樹 少焉日隱雲中 雲中迭響 如推碁局 如裂帛 萬柳沉沉 葉葉縈電 一齊促鞭而行 背後萬車爭驅 山狂野顚 樹怒木酗 從者手脚忙亂 急出油具 堅不脫帒 雨師風伯 雷公電母 橫馳並騖 不辨咫尺 馬皆股栗 人皆氣急 遂聚馬首 環圍而立 從者皆匿面馬鬣下 時於電光中 見盧君 寒戰搐搦 緊閉兩目 氣息將絶 少焉風雨小歇 面面相視 皆無人色 始見兩沿廬舍 不過四五十步 而方其雨時 不知避焉 諸人曰 差遲半刻 則幾乎窒死 遂入店中小憩 雨快霽 風日淸麗 小飮卽發 路値副使 問避雨何處 副使曰 轎牕爲風所落 雨脚橫打 無異露立 雨點之大 幾如酒鉢 大國雨點 亦可畏也 余謂季涵曰 吾今日 益不信史傳也 鄭進士鞭馬出前而問曰 何謂也 余曰 項羽喑啞叱咜 何如雷霆之聲 史記言赤泉侯人馬 辟易數里 此妄也 項羽雖瞋目 不如電光 則呂馬童墮馬 尤非傳信 皆大笑


夷齊廟記편집

灤河之上有小阜 曰首陽山 山之北有小郭 曰孤竹城 城門之題曰賢人舊里 門之右碑曰孝子忠臣 左碑曰至今稱聖 廟門有碑曰天地綱常 門之南有碑曰古今師表 門上有扁曰上古逸民 門內有三碑 庭中有二碑 階上左右 有四碑 皆明淸御製也 庭有古松數十株 繚階白石欄 中有大殿曰古賢人殿 殿中袞冕正圭而立者 伯夷叔齊也 殿門題曰百世之師 殿內大書萬世標準者 康煕帝筆也 又曰 倫常師範者 雍正帝筆也 殿中寶器 多萬曆時物也 柱聯曰 求仁得仁萬古淸風孤竹國 以暴易暴千秋孤節首陽山 中庭有兩門 東曰廉頑 西曰立懦 有兩小門 左曰盥薦 右曰齊明 出其門 有堂曰揖遜 有碑 乃成化中所建也 碑後有臺 曰淸風 有兩門 一題曰高蹈風塵 一題曰大觀寰宇 臺上有閣 曰在水之湄 柱聯曰山如仁者靜 風似聖之淸 又曰 佳水佳山孤竹國 難兄難弟古聖人 臺上有兩門 一題曰百代山斗 一題曰萬古雲霄 皇明憲宗純皇帝時 贈伯夷曰昭義淸惠公 贈叔齊曰崇讓仁惠公 中國之稱首陽山 有五處 河東蒲坂 華山之北 河曲之中 有山曰首陽 或云在隴西 或云在洛陽東北 又偃師西北有夷齊廟 或云遼陽 有首陽山 雜出於傳記 而孟子曰 伯夷避紂居北海之濱 我國海州 亦有首陽山 以祠夷齊 而天下之所不識也 余謂箕子東出朝鮮者 不欲居周五服之內 而伯夷義不食周粟 則或隨箕子而來 箕子都平壤 夷齊居海州歟 我東野言稱大連小連海州人 此何所攷焉 門牆列刻唐宋歷代致祭之文 廟之在永平久矣 或曰 洪武初 移建于府城東北阿 景泰中 復建于此云 有行宮 制如姜女北鎭諸宮 而守者禁之 不可見矣


灤河泛舟記편집

灤河出長城北開平東南 流經遷安縣界 至盧龍塞 合漆河 又南至樂亭縣 入于海 遼東西以河名者皆濁 獨灤河 至孤竹祠下 渟滀爲湖 其色如鏡 孤竹城在永平府南十餘里 後漢郡國志曰 右北平令支 有孤竹城 注曰 伯夷叔齊本國也 河之南岸 削壁斗起 其上有淸風樓 樓下河水益淸 河中有小嶼 嶼中疊石如屛 屛前有孤竹君之祠 泛舟祠下 水明沙白 野濶樹遠 臨河數十戶 皆影寫湖中 漁艇三四 方設網祠下 溯河而上 中流有五六丈石峯 名砥柱 奇巖恠石 環柱攢立 鵁鶄鸂(洓+鳥)數十輩 列坐沙中 方刷羽 同舟者顧而樂之曰 江山如畵 余曰 君不知江山 亦不知畵圖 江山出於畵圖乎 畵圖出於江山乎 故凡言似如類肖若者 諭同之辭也 然而以似諭似者 似似而非似也 昔人稱江瑤柱 似荔支 西湖似西子 有愚人者 復曰淡菜似龍眼 錢塘似飛燕 何如爾哉


射虎石記편집

永平府南行十數里 斷隴露石 睨而視之 其色白 其下有碑曰 漢飛將軍射虎處 淸乾隆四十五年秋七月二十六日 朝鮮人某某觀


二十七日癸卯 晴 朝乍凉 午極熱 自沙河驛至紅廟五里 馬舖營五里 七家嶺五里 新店舖五里 乾草河五里 王家店五里 張家庄五里 蓮花池十里 榛子店五里 共五十里 中火 自榛子店至烟墩山十里 白草窪六里 鐵城坎四里 牛欄山舖四里 板橋六里 豊潤縣二十里 共五十里 是日通行百里 宿豐潤城外 昨日夷齊廟 中火時 爲供薇鷄之蒸 味甚佳 沿道失口者久矣 忽逢佳味 欣然適口 爲之一飽 不識其舊例也 路値急雨 外寒內壅 所食未化 滯在胷間 一噫則薇臭衝喉 遂服薑茶 中猶未平 問方秋非時 廚房薇蕨 何從生得 左右曰 夷齊廟 例爲中火站 必供薇蕨 無論四時 廚房自我國持乾薇而來 至此爲羹 以供一行 此故事也 十數年前 乾糧廳忘未持來 至此闕供 其時乾糧官 爲書狀所棍 臨河痛哭曰 伯夷叔齊 伯夷叔齊 與我何讎 與我何讐 以小人愚見 薇蕨不如魚肉 聞伯夷等採薇而食 乃餓死云 薇蕨眞殺人之毒物也 諸人者皆大笑 太輝者 盧參奉馬頭也 初行 爲人輕妄 行過棗庄 棗樹爲風雨所折倒垂墻外 太輝摘啖其靑實 腹痛 暴泄不止 方虗煩悶渴 及聞薇毒殺人 乃大聲呼慟曰 伯夷熟菜殺人 伯夷熟菜殺人 叔齊與熟菜音相近 一堂哄笑 余居白門時 爲崇禎紀元後一百三十七年三周甲申也 三月十九日 乃毅宗烈皇帝殉社之日 鄕先生與同閈冠童數十人 詣城西宋氏之僦屋 拜尤菴宋先生之遺像 出貂裘撫之 慷慨有流涕者 還至城下 搤腕西向而呼曰胡 鄕先生爲旅酬 設薇蕨之菜 時禁酒以蜜水代酒 盛畵瓷盆 盆之款識曰 大明成化年製 旅酬者 必俯首視盆中 爲不忘春秋之義也 遂相與賦詩 一童子題之曰 武王若敗崩 千載爲紂賊 望乃扶夷去 何不爲護逆 今日春秋義 胡看爲胡賊 坐者皆大笑 鄕先生憮然爲間曰 兒不可使不早讀春秋 惟其不早辨 故乃爲此恠談也 可賦卽景 又有一童子題之曰 採薇不眞飽 伯夷終餓死 蜜水甘過酒 飮此亡則寃 鄕先生皺眉曰 又一恠談 一坐皆大笑 至今二十七年 遺老盡矣 復以伯夷之薇 致此紛紜 異鄕風燈 爲記故事 因失睡 曉發 路逢喪車 柩上置白雄鷄 鷄摶翼而鳴 連逢喪車 皆置鷄以導魂云 道傍有池 方數百畆 蓮花已落 居人各乘小艇 採藻芡蘋藕之物 有驅猪數千頭而去者 其驅策之法 如牧馬牛 百餘里間 連抱柳樹 拔倒無數 爲昨日風雨所拔也 行至榛子店 此店素號畜娼 康煕嚴禁天下娼妓 如楊子江板橋等處 娼樓妓舘 鞠爲茂艸 獨此不絶種 謂之養閒的 略有首面 又會彈吹 再鳳與象三 進入後堂 見余微笑而去 余亦會其意 遂潛踵其後 從戶隙視之 象三已摟抱一女而坐 盖有宿面也 有兩少年 對椅彈琵琶 又有一女 對椅口橫鳳笛 鳳咮啣金環 環垂紅色流蘇 再鳳立椅下 手拊流蘇 又有一女捲簾而出 手持檀板 扶再鳳請坐 再鳳不應 簾裡有一老漢 披簾而立 向再鳳道好 余遂一聲大咳而唾 堂中皆大驚 象三 再鳳相視而笑 卽起出戶 迎余入看 余䦱戶道好 老漢及兩少年 齊起含笑答好 三個養閒的 皆稱千福 再鳳指黃襖赤袴女曰 彼名柳絲絲 丙申年過此時 年二十四 一色 今五年之間 顔色頓改 無可觀 象三曰 柳絲絲 擅名 自十四歲能唱 指黑衣朱袴女曰 彼名幺靑 年今二十五 自昨年來此 山東女子也 余指黑衣綠袴最少者 象三曰 彼則初見 不知其名字年齒 三妓雖無十分姿色 大約唐畵美人圖中所見也 老漢乃舘主 兩少年皆山東客商 余目象三請其彈吹 象三向少年云云 一少年唱 獨幺靑扣檀板 和聲同唱 他妓皆停吹 側耳而聽之 一少年移坐謂余曰 會否 余曰 不知 少年書示曰 此詞曲喚做鷄生草 其詞曰 前朝出了英雄將 桃源結義劉關張 他三人請了君師諸葛亮 火燒新野博望屯 炮打上陽城 怨老天旣生瑜又生亮 少年頗解文字 而面目可憎 自言身是新城人 姓王名龍標 余問君豈非王西樵士祿先生後孫否 答曰 否也 俺是民家做賣買少年 又唱一詞 諸妓或皷檀板 或彈琵琶 或吹鳳笛以和之 王龍標問曰 公子會否 余曰 不會也 此名何詞 龍標書示曰 此曲喚做踏莎行 其詞曰 日月隙駒 塵埃野馬 東流不盡江河瀉 向來爭奪名利人 百歲幾個長存者 柳絲絲繼唱曰 漁樵冷話 是非不在春秋下 自斟自飮自長吟 不須贊嘆知音寡 其聲凄絶 黯然銷魂 眞是梁塵自飄 象三復請續唱 絲絲流眼曰 買菜乎求益也 其少年自鼓琵琶 勸絲絲續唱 其音尤宛轉窈娜 龍標又書曰 此曲西江月 詞曰 蟪蛄怱怱甲子 蚊(虫+民)擾擾山河 疾風暴雨夜來 過轉眼都無一個 幺靑繼唱曰 且盡尊中美酒 閒聽月下高歌 功名富貴竟如何 莫問收塲結果 音聲頗厲 不如絲絲幽怨 余卽起出 再鳳亦隨出 再鳳言象三 給館主銀二兩 大口魚一尾 扇一柄云 尋息菴金公所觀 季文蘭題詩 而不可見矣 事見避暑錄 沿路數千里間 婦女語音 盡是燕鶯 絶不聞麤厲之聲 所謂不識家人何處在 隔簾疑是畵眉聲 甞欲一聽其嬌唱 今其所唱詞曲 雖有文理 旣不辨其聲音 又不識其腔調 反不如未聞時爲有餘韻 夕抵豐潤城下 主家後門臨壕而開 門前數株弱柳 正使丁酉春使還時 曾宿此家 與書狀申亨仲 思運 坐柳下穩談云 下轎卽命設席于後門外 因與諸裨小酌 壕廣十餘步 柳樹陰濃 窣地蘸波 城上有三簷高樓 縹緲雲霄 遂與諸人同入城登覽 樓名文昌 爲祠文昌星君云 路逢楚人林臯 同往胡逈恒宅 張燈觀次修所書懋宮詩 約飯後更來 問閉城否 答云卽閉 未消半更旋開 飯後持燈更往 城門不閉 我人蓬頭不笠 塡咽來往 索馬料柴草 胡林兩人 欣然出迎 堂中已設酒果 問李炯菴 朴楚亭安好 余答皆安 林生稱朴李淸曠高妙之士 余曰 是皆吾之門生 雕虫小技 安足道哉 林生曰 相門出相 將門出將 果非虗語也 炯楚兩人 於戊戌皇太后進香時 過此一宿而去云 林胡開誠款接 而全乏文翰 胡生面貌不雅 多市井氣 林生長髯 休休有長者風 但酬酢之際 不離賣買 胡生爲贈松下仙人圖 林生亦贈畵扇一柄 各以一扇一丸答之 略飮數杯 其一對琉璃燈頗佳 値夜不得觀他器玩 余卽辭退 約以回還更訪 林生臨門送別 頗有悵缺之意 歸寓 出胡生所饋閩薑菊茶橘餠 使張福爛煎 和燒酒數杯而飮 其味絶佳 城外有四聖廟 瓮城內 有白衣菴 正街上有二牌樓 譙樓 坐關帝塑像


二十八日甲辰 朝晴 午後風雷大作 雨勢不如野鷄坨所値 自豐潤曉發 至高麗堡十里 沙河舖十里 趙家庄二里 蔣家庄一 里 還香河一里 一名漁河橋 閔家舖一里 盧姑庄四里 李家庄三里 沙流河八里 中火 共四十里 又自沙流河至亮水橋十里 良家庄五里 廿里舖五里 十五里屯五里 東八里舖七里 龍泣菴一里 玉田縣七里 共四十里 是日通行八十里 宿玉田城外 玉田古稱幽州 古無終國 召公所封地 正義言 召公初封無終 後徙薊 詩序曰 扶風雍縣南 有召公亭 卽召公采邑 未知孰是 行至高麗堡 廬舍皆茅茨 最寒儉 不問可知爲高麗堡也 丁丑被擄人 自成一村 關東千餘里 無水田 而獨此地水種 其餠飴之物 多本國風 古時使价之來 下隷所沽酒食 或不收其値 婦女亦不回避 語到古國 多有流涕者 馹卒輩因以爲利 多白喫酒食 或別討器服 主人以本國舊誼 不甚防閑 則乘間偸竊 以此益厭我人 每値使行 則閉藏酒食 不肯賣買 懇要然後乃賣 而必討厚價 或先捧其價 馹卒必百計欺詐 以爲雪憤 互相乖激 視若深讐 過此時 必齊聲大罵曰 爾是高麗子孫 爾之祖公來了 何不出拜 堡人亦大罵我人 反以此堡風俗爲極惡 足爲寒心 路逢急雨 避雨入一舖中 舖中進茶善待 雨久不止 雷霆亦壯 舖之前堂頗廣 中庭百餘步 前堂婦女老少五人 方染紅扇晒簷下 刷驅一人赤身突入 頭上只覆破敗氈笠 腰下僅掩一片布幅 非人非鬼 貌樣凶惡 堂中婦女 哄堂啁啾 拋紅都走 舖主傾身視之 面發赤氣 一躍下椅 奮臂出去 一掌批頰 刷驅曰 吾馬方虗氣 要賣麥屑 爾何故打人 舖主曰 爾們不識禮義 豈可赤身唐突 刷驅走出門外 舖主憤猶未止 冒雨疾追 刷驅轉身大罵 把胷一撲 舖主翻橫泥中 乃復一脚踏胷而走 舖主動轉不得 宛其死矣 久而起立 負疼蹣跚而行 渾身黃泥 無所發怒 還入舖中 怒目視余 口雖無聲 頭勢不好 余視益下 而色益壯 凜然爲不可犯之形 久後和顔 謂舖主曰 小人無禮 甚是衝搪 再休掛意 舖主回怒作笑曰 慚愧 老爺休題 雨勢益猛 久坐殊鬱 舖主走入前堂 換着新衣 携八九歲女子而出 囑女叩頭 女之面貌悍惡 舖主笑曰 此俺第三女 俺無有男子兒 老爺寬厚長者 情願以此女拜老爺 認爲義父 余笑曰 實感主人厚意 然此事還有不然者 俺外國人 此次一去 不可復來 造次結緣 他日相思之苦 還是寃業 舖主緊要認爲義女 余牢辭若一認義 則回還時 必以京貨給與 作爲情禮 此馬頭輩例事云 可苦且可笑也 雨小霽 凉風乍動 遂起出門 舖主臨門揖別 頗有怊悵之意 遂解給一丸淸心 舖主再三稱謝 女子足穿烏靴 蓋旗下也 行至龍泣菴 菴前大樹下 十餘閒漢納凉 有弄兎者 又有彈吹方演西遊記 夕抵玉田縣 有無終山 或云燕昭王廟在此 入城裡閒玩 一舖中方咽笙歌 遂與鄭進士 尋聲入觀 廊廡下列坐五六少年 或吹笙簧 或彈絃子 轉入堂中 有一人端坐椅上 見客起揖 容貌頗雅 年可五十餘 鬚髯斑白 以名帖示之 點頭而已 問其姓名不應 四壁遍揭名人書畵 主人起開小龕 龕中坐拳大玉佛 佛後掛小障畵觀音像 題泰昌元年春三月 滁陽邱琛寫 主人焚香佛前叩頭 起掩龕扉 還就椅 書其姓名曰 沈由朋 蘇州人 字箕霞 號巨川 年四十六 簡默整暇 余辭起方出戶 卓上有鑄銅爲鹿 靑翠入骨 高一尺餘 又數尺硏屛畵菊 外傅玻瓈 制甚奇巧 西墻下 置碧色花尊 揷一枝碧桃 坐一黑色大蝴蝶 初謂假造 細玩則乳金石翠 果是眞蝶 膠脚花上 枯已久矣 壁上懸一篇奇文 鷺紙細書爲格子塗之 橫竟一壁 筆又精工 就壁一讀 可謂絶世奇文 余因還座 問壁上所揭誰人所作 主人曰 不知誰人所作也 鄭君問此似是近世文 無乃主人先生所題耶 沈由朋曰 主人不解文字 旣無作者姓名 不知有漢 何論魏晉 余曰 然則何從得此 沈曰 曩於薊州市日收買 余曰 可許謄去否 沈首肯曰 不妨 約持紙更來 飯後與鄭君更往 堂中已點兩燭矣 余就壁欲解下格子 沈招侍者 捧下 余復問此先生所作否 沈掉頭曰 有如明燭 俺長齋奉佛 懺誡譫妄 余囑鄭君 自中間起筆 余從頭寫下 沈問先生謄此何爲 余曰 歸令國人一讀 當捧腹軒渠 嗢噱絶倒 噴飯如飛蜂 絶纓如拉朽 及還寓 點燈閱視 鄭之所謄 無數誤書 漏落字句 全不成文理 故略以己意點綴爲篇焉


虎叱편집

虎 睿聖文武慈孝智仁雄勇壯猛 天下無敵 然狒胃食虎 竹牛食虎 駮食虎 五色獅子食虎於巨木之岫 玆白食虎 䶂犬飛食虎豹 黃要取虎豹心而食之 猾 無骨 爲虎豹所呑 內食虎豹之肝 酋耳遇虎 則裂而啖之 虎遇猛㺎 則閉目而不敢視 人不畏猛㺎而畏虎 虎之威其嚴乎 虎食狗則醉 食人則神 虎一食人 其倀爲屈閣 在虎之腋 導虎入廚 舐其鼎耳 主人思饑 命妻夜炊 虎再食人 其倀爲彛兀 在虎之輔 升高視虞 若谷穽弩 先行釋機 虎三食人 其倀爲鬻渾 在虎之頤 多贊其所識朋友之名 虎詔倀曰 日之將夕 于何取食 屈閣曰 我昔占之 匪角匪羽 黔首之物 雪中有跡 彳亍踈武 瞻尾在腦 莫掩其尻 彛兀曰 東門有食 其名曰醫 口含百草 肌肉馨香 西門有食 其名曰巫 求媚百神 日沐齊潔 請爲擇肉於此二者 虎奮髯作色曰 醫者疑也 以其所疑而試諸人 歲所殺常數萬 巫者誣也 誣神以惑民 歲所殺常數萬 衆怒入骨 化爲金蚕 毒不可食 鬻渾曰 有肉在林 仁肝義膽 抱忠懷潔 戴樂履禮 口誦百家之言 心通萬物之理 名曰碩德之儒 背盎軆胖 五味俱存 虎軒眉垂涎 仰天而笑曰 朕聞如何 倀交薦虎曰 一陰一陽之謂道 儒貫之 五行相生 六氣相宣 儒導之 食之美者無大於此 虎愀然變色易容而不悅曰 陰陽者 一氣之消息也而兩之 其肉雜也 五行定位 未始相生 乃今强爲子母 分配醎酸 其味未純也 六氣自行 不待宣導 乃今妄稱財相 私顯己功 其爲食也 無其硬强滯逆而不順化乎 鄭之邑 有不屑宦之士曰 北郭先生 行年四十 手自校書者萬卷 敷衍九經之義 更著書一萬五千卷 天子嘉其義 諸侯慕其名 邑之東 有美而早寡者 曰東里子 天子嘉其節 諸侯慕其賢 環其邑數里而封之曰東里寡婦之閭 東里子善守寡 然有子五人 各有其姓 五子相謂曰 水北鷄鳴 水南明星 室中有聲 何其甚似北郭先生也 兄弟五人 迭窺戶隙 東里子請於北郭先生曰 久慕先生之德 今夜願聞先生讀書之聲 北郭先生 整襟危坐而爲詩曰 䲶鴦在屛 耿耿流螢 維鬵維錡 云誰之型 興也 五子相謂曰 禮不入寡婦之門 北郭先生賢者也 吾聞鄭之城門壞而狐穴焉 吾聞狐老千年 能幻而像人 是其像北郭先生乎 相與謀曰 吾聞得狐之冠者 家致千金之富 得狐之履者 能匿影於白日 得狐之尾者 善媚而人悅之 何不殺是狐而分之 於是五子共圍而擊之 北郭先生大驚遁逃 恐人之識己也 以股加頸 鬼舞鬼笑 出門而跑 乃陷野窖 穢滿其中 攀援出首而望 有虎當徑 虎顰蹙嘔哇 掩鼻左首而噫曰 儒 句 臭矣 北郭先生頓首匍匐而前 三拜以跪 仰首而言曰 虎之德其至矣乎 大人效其變 帝王學其步 人子法其孝 將帥取其威 名並神龍 一風一雲 下土賤臣 敢在下風 虎叱曰 毋近前 曩也吾聞之 儒者諛也 果然 汝平居集天下之惡名 妄加諸我 今也急而面諛 將誰信之耶 夫天下之理一也 虎誠惡也 人性亦惡也 人性善則虎之性亦善也 汝千語萬言 不離五常 戒之勸之 恒在四綱 然都邑之間 無鼻無趾 文面而行者 皆不遜五品之人也 然而徽墨斧鉅 日不暇給 莫能止其惡焉 而虎之家自無是刑 由是觀之 虎之性不亦賢於人乎 虎不食草木 不食虫魚 不嗜麴蘖悖亂之物 不忍字伏細瑣之物 入山獵麕鹿 在野畋馬牛 未甞爲口腹之累飮食之訟 虎之道 豈不光明正大矣乎 虎之食麕鹿 而汝不疾虎 虎之食馬牛 而人謂之讐焉 豈非麕鹿之無恩於人 而馬牛之有功於汝乎 然而不有其乘服之勞 戀效之誠 日充庖廚 角鬣不遺 而乃復侵我之麕鹿 使我乏食於山 缺餉於野 使天而平其政 汝在所食乎所捨乎 夫非其有而取之 謂之盜 殘生而害物者 謂之賊 汝之所以日夜遑遑 揚臂努目 挐攫而不恥 甚者 呼錢爲兄 求將殺妻 則不可復論於倫常之道矣 乃復攘食於蝗 奪衣於蚕 禦蜂而剽甘 甚者 醢蟻之子 以羞其祖考 其殘忍薄行 孰甚於汝乎 汝談理論性 動輒稱天 自天所命而視之 則虎與人 乃物之一也 自天地生物之仁而論之 則虎與蝗蚕蜂蟻與人並畜 而不可相悖也 自其善惡而辨之 則公行剽刦於蠭蟻之室者 獨不爲天地之巨盜乎 肆然攘竊於蝗蚕之資者 獨不爲仁義之大賊乎 虎未甞食豹者 誠爲不忍於其類也 然而計虎之食麕鹿 不若人之食麕鹿之多也 計虎之食馬牛 不若人之食馬牛之多也 計虎之食人 不若人之相食之多也 去年關中大旱 民之相食者數萬 往歲山東大水 民之相食者數萬 雖然 其相食之多 又何如春秋之世也 春秋之世 樹德之兵十七 報仇之兵三十 流血千里 伏屍百萬 而虎之家水旱不識 故無怨乎天 讐德兩忘 故無忤於物 知命而處順 故不惑於巫醫之姦 踐形而盡性 故不疚乎世俗之利 此虎之所以睿聖也 窺其一班 足以示文於天下也 不藉尺寸之兵 而獨任爪牙之利 所以耀武於天下也 彛卣蜼尊 所以廣孝於天下也 一日一擧而烏鳶螻螘 共分其餕 仁不可勝用也 讒人不食 廢疾者不食 衰服者不食 義不可勝用也 不仁哉 汝之爲食也 機穽之不足而爲罿也罞也罛也罾也罦也罭也 始結網罟者 裒然首禍於天下矣 有鈹者戣者殳者斨者叴者矟者鍜者鈼者(矛+兮)者有礮發焉 聲隤華嶽 火洩陰陽 暴於震霆 是猶不足以逞其虐焉 則乃吮柔毫 合膠爲鋒 體如棗心 長不盈寸 淬以烏賊之沫 縱橫擊刺 曲者如矛 銛者如刀 銳者如釖 歧者如戟 直者如矢 彀者如弓 此兵一動 百鬼夜哭 其相食之酷 孰甚於汝乎 北郭先生離席俯伏 逡巡再拜 頓首頓首曰 傳有之 雖有惡人 齋戒沐浴 則可以事上帝 下土賤臣 敢在下風 屛息潛聽 久無所命 誠惶誠恐 拜手稽首 仰而視之 東方明矣 虎則已去 農夫有朝菑者 問先生何早敬於野 北郭先生曰 吾聞之 謂天蓋高 不敢不局 謂地蓋厚 不敢不蹐


燕岩氏曰 篇雖無作者姓名 而盖近世華人悲憤之作也 世運入於長夜 而夷狄之禍甚於猛獸 士之無恥者 綴拾章句 以狐媚當世 豈非發塚之儒 而豺狼之所不食者乎 今讀其文 言多悖理 與胠篋盜跖同旨 然天下有志之士 豈可一日而忘中國哉 今淸之御宇纔四世 而莫不文武壽考 昇平百年 四海寧謐 此漢唐之所無也 觀其全安扶植之意 殆亦上天所置之命吏也 昔人甞疑於諄諄之天 而有質於聖人者 聖人丁寧體天之意曰 天不言 以行與事示之 小子甞讀之 至此其惑滋甚 敢問以行與事示之 則用夷變夏 天下之大辱也 百姓之寃酷如何 馨香腥膻 各類其德 百神之所饗何臭 故自人所處而視之 則華夏夷狄 誠有分焉 自天所命而視之 則殷冔周冕 各從時制 何必獨疑於淸人之紅帽哉 於是天定人衆之說 行於其間 而人天相與之理 乃反退聽於氣 驗之前聖之言而不符 則輒曰 天地之氣數如此 嗚呼 是豈眞氣數然耶 噫 明之王澤已渴矣 中州之士自循其髮於百年之久 而寤寐摽擗 輒思明室者何也 所以不忍忘中國也 淸之自爲謀亦踈矣 懲前代胡主之末效華而衰者 勒鐵碑埋之箭亭 其言未甞不自恥其衣帽 而猶復眷眷於强弱之勢 何其愚也 文謨武烈 尙不能救末主之陵夷 况區區自强於衣帽之末哉 衣帽誠便於用武 則北狄西戎 獨非用武之衣帽耶 力能使西北之他胡 反襲中州舊俗 然後始能獨强於天下也 囿天下於僇辱之地 而號之曰 姑忍汝羞恥 而從我爲强 吾未知其强也 未必新市綠林之間 赤其眉黃其巾以自異也 假令愚民一脫其帽而抵之地 淸皇帝已坐失其天下矣 向之所以自恃而爲强者 乃反救亡之不暇也 其埋碑垂訓於後 豈非過歟 篇本無題 今取篇中有虎叱二字爲目 以竢中州之淸焉


二十九日乙巳 晴 自玉田曉發 至西八里堡八里 五里屯七里 采亭橋五里 大枯樹店十里 小枯樹店二里 蠭山店三里 鱉山店十二里 歷見宋家庄共四十七里 中火 又自鱉山至二里店二里 現橋五里 三家坊二里 東五里橋十六里 一名龍池河 漁陽橋薊州城五里 西五里橋五里 邦均店一十五里 共五十里 是日通行九十七里 宿邦均店 山凹中有大樹不葉者數百年 枝幹不朽 相傳枯樹 宋家庄城周二里 皇明天啓間 宋家所築也 所謂外郞 乃胥吏之別稱 而宋爲此地大姓 宗族數百人家富饒 當明淸之際 築私城 合宗族爲守備 城中建三臺 高各十餘丈 門上建樓 家後建四簷高樓 最上層坐金佛 凭欄遙望 眼界極濶 淸人之入也 率家衆保城 天下旣定 不卽出降 淸人惡之 歲罰銀千兩 康煕末 代輸馬草千束 城中十餘大戶 皆宋氏奴婢 尙有五百餘人云 薊州城邑民物雄富 卽京東巨鎭也 山上有安祿山廟 城中有三坐石牌樓 一樓以金字題大司成 下層列書國子祭酒三代誥贈 薊州酒味 甲於關東 入一酒樓 與諸人暢襟一醉 入獨樂寺正殿 額曰慈悲寺 後建二簷樓 中立九丈金佛 頭上坐數十小金佛 樓下有臥佛 覆以錦衾 樓扁曰觀音之閣 左方小書曰太白 或曰覆衾而臥者 非佛也 乃李白醉眠之像也 有行宮 牢鎖 不許觀 還寓舘 則門外賈客雲集 持馬驢携書冊書畵器玩 亦有弄熊諸戱 而弄蛇弄虎者 已罷去 未及觀可嘆 有賣鸚鵡者 日已昏 不得詳看其毛色 方覓燈之際 賣者已去 尤爲可恨


三十日丙午 晴 自邦均至別山庄二里 曲家庄二里 龍灣子四里 一柳河二里 現曲子二里 胡李庄十里 白榦店二里 段家店二里 滹沱河五里 三河縣五里 東西棗林五里 共四十六里 中火 自棗林至白浮屠庄六里 新店六里 皇親店六里 夏店六里 柳河店五里 馬已乏六里 烟郊堡七里 共四十一里 是日通行八十四里 宿烟郊堡 薊州古漁陽 北有盤山 危峰削立 皆上豊下纖 類盤形 故名盤山 一名五龍山 甞讀袁中郞盤山記 多奇勝 必欲一登而無伴遊者 勢無柰何 山雖峭嶢 而雄蟠數百里 外骨內膚 果樹極多 皇城日用棗栗柹梨 皆出其中 行至漁陽橋 路左有楊妃廟 與峯頭祿山祠相對 天下有錢者何限 而何乃設此淫穢之祠 以祈冥佑耶 詩云 求福不回 此可謂浪費錢矣 或曰 聖人不黜鄭衛之淫詩 以存鑑誡 薊州錦屛山石壁 刻楊雄斬潘巧雲像云 白榦店 有遊觀秀才 相與胡盧曰 安祿山儘是名士 其咏櫻桃詩曰 櫻桃一籃子 半靑一半黃 一半寄懷王 一半寄周摯 或請以周摯句易 懷王爲協韻 祿山大怒曰 肯使周摯壓我兒耶 如此詩人 寧可乏祠 相與大笑 歷入香林寺 佛殿題曰香林菴 殿上金字題曰香林法界 康煕皇帝筆也 順治之妹 早寡爲尼 居此菴 壽逾九十而歿云 菴中所居 皆比邱尼也 庭中有白榦松二株 高數十丈 鱗甲蒼白 菴東有小浮圖五坐 浮圖左右 有白榦松三株 翠滿一庭 濤聲送凉 店名白榦 似因白榦松而稱焉 皇都漸近 車馬之聲 可謂白日雷霆 沿路左右 皆富貴家墳塚 連墻如閭閻 墻外引河爲壕 門前石橋 皆爲虹空 往往爲石牌樓 壕邊蘆荻中 時繫荳殼小艇 橋下處處設魚罾 墻內樹木森陰 時露甍檐 或湧出胡盧頂 小憩店中 欄外有數十美童 結隊行歌 錦袍繡袴 玉貌雪膚 或皷檀板 或吹笙簧 或彈琵琶 聯袂緩唱 姸好都冶 此等皆皇城丐兒 遊市肆中 求媚遠地客商 一宵接枕 或給數百兩銀子云 道傍連簟蔽陽 處處設戱 有演三國誌者 有演水滸傳者 有演西廂記者 高聲唱詞彈吹 並作千百玩戱之物 擺列賣買 皆爲孩提 片時供玩之資 而非但物料稀奇 其製作莫不精巧 或觸手破碎 而工費不下數兩紋銀 卓上列數萬關公像 橫刀立馬 其大纔數寸 皆紙造而巧妙入神 此是小兒戱具 而其多如此 則他可推知 眩慌駭惑 三官並勞 舟渡滹沱河 入三河縣城中 尋孫蓉洲有義宅 蓉洲已於月前 往山西未還 宅在城東關廟傍 五六間草屋 可念其貧寒無應門之童 隔簾有婦人之聲 殊不了了 槩言其家夫爲人館師 迎往山西地 獨與一女在家 高麗老爺儼臨敝庄 有失迎肅 又有喚人之聲 余出湛軒書幣 置之簾前而去 墻缺處立一女子 年可十五六 皓面素項 可念孫蓉洲女也 三河縣古臨昫


八月初一日丁未 朝晴 極熱 午後乍雨乍止 夜大雷雨 自烟郊堡曉發 至師姑庄五里 鄧家庄三里 胡家庄四里 習家庄三里 潞河四里通州二里 永通橋八里 楊家閘三里 管家庄三里 共三十五里 中火 又行至三間房三里 定府庄三里 大王庄三里 太平庄三里 紅門三里 是里堡三里 巴里堡二里 新橋六里 東岳廟一里 朝陽門一里 入西館共二十七里 是日通行六十二里 自鴨綠江至皇城 統計三十三站 爲二千三十里 曉發烟郊堡 與卞 鄭諸人先行 行未數里 已平明 忽聞震雷轟天 潞河舟中萬砲聲云 朝露澹蕩 遙看檣頭簇立如荼 柳樹上多掛浮槎草根 一旬前京師大雨 潞河漲溢 壞民廬舍數萬戶 人畜漂溺不計其數 今於馬上 以烟竹 伸臂仰揣柳上水痕 距平地可爲數丈 至河邊 河廣且淸 舟楫之盛 可敵長城之雄 巨舶十萬艘 皆畵龍 湖北轉運使 昨日領到湖北粟三百萬石 試登一船 略玩其制度 船皆長十餘丈 以鐵釘裝造 船上鋪板 建層屋 糓物皆直寫于艙艎中 屋皆飾以雕欄畵棟 文窓繡戶 制如陸宅 下庫上樓 牌額柱聯 帷帟書畵 渺若仙居 屋上建雙檣帆 則以細藤簞聯幅 渾船以鉛粉和油厚塗 上加黃漆 所以點水不滲 上雨亦無所憂也 船旗大書浙江山東等號 沿河百里之間 密若竹林 南通直沽海 自天津衛會于張家灣 天下船運之物 皆湊集於通州 不見潞河之舟楫 則不識帝都之壯也 又與三使齊登一船 左右設彩欄 屋前設帷帳爲棨門 左右竪儀仗旗幟刀鎗釖戟鋒刃 皆木造 屋中置一柩 前設椅卓 擺列奠具 喪人據椅 碧紗牕下 身披一領綿布衣 頭髮不削 長得數寸 如頭陀形 不肯與人酬酌 前置儀禮一卷 副使前爲之揖 喪人答揖稽顙起 伏頓首復坐椅 副使要余筆譚 余遂書示副使姓名官啣 喪人頓首書曰 賤姓秦名璟 系是湖北之人 亡父遊宦京師 官至翰林修撰 本年七月初九日身故 皇上欽賜土地歸船 返骸故鄕 衰麻在身 有失主儀 副使書問年甲 秦璟不答 副使書問中國皆行三年之制否 秦璟曰 聖人緣情制禮 不肖者跂而及之 副使曰 喪制皆遵朱子否 秦璟曰 一遵文公 牕外斑竹欄干 映紗瓏 鄰船鼓樂喧咽 鷗鳥烟雲 樓臺之勝 透窓映帶 沙堤浩渺 風帆出沒 悠然忘其爲浮家泛宅 若寓身闤闠華堂之間 而兼有江湖景物之樂 副使回身作哂曰 可謂月波亭喪人 余亦隱笑 正使使人忙邀 謂有可觀 遂與副使同起 背後撲地響 顧視則副房裨將李瑞龜跌顚 視人而笑 盖船上鋪板氷滑 不堪着足 副使方兢兢扶擁 顧囑未了 帶左連右 一瀏同顚 帳裡四人 方投紙牌 余就視之 皆滿書不可知矣 或曰 此名馬吊也 深奧處列卓擺器 其尊壺觚罐 皆瑰奇 出一門 正使與書狀 據鋪板 俯瞰艙艎中 此是廚房 二個老婦人 髻裹白布 方鼎熟菉荳芽 菁根 水芹之屬 更浴冷水 有一個處女年可二八 佳麗無雙 見客小無羞澀之態 窈窕幽閒 執事天然 而縐縠如霧 皓腕若藕 似是秦家叉鬟 爲具朝饌也 船左右遍揷蕉葉扇 書翰林知州正堂布政使 皆亡者履歷也 江中處處 船遊小艇 或張紅繖 或設靑幔 三三五五 各踞短脚椅 或坐凳子 牀上擺列書卷畵軸香鼎茶鎗 或吹鳳笙龍管 或據牀作書畵 或飮酒賦詩 未必盡高人韻士 而閒雅有趣矣 下船登岸 車馬塞路不可行 旣入東門 至西門五里之間 獨輪車數萬塡塞 無回旋處 遂下馬入一舖中 其瑰麗繁富 已非盛京山海關之比矣 艱穿條路 寸寸前進 市門之扁曰萬艘雲集 大街上 建二檐高樓 題曰聲聞九天 城外有三所倉廒 制如城郭 上覆瓦屋 屋上建疎牕小閣 以洩積氣 墻壁間垂穿傍穴 以疎濕氣 引河環倉爲壕 行至永通橋 一名八里橋也 長數百丈廣十餘丈 虹空高十餘丈 左右設欄 欄頭坐數百狻猊 雕刻之工 類圖章細鈕 橋下舟楫 直達朝陽門外 復以小船 開閘運漕 以入太倉云 自通州至皇城四十里間 鋪石爲梁 鐵輪相搏 車聲益壯 令人心神 震蕩不寧 沿道左右 盡是墳塋 而垣墻相連 樹木茂密 不見塚形 至大王庄小憩 又行路左有三間石牌樓 立馬牌樓下 觀其制作 乃佟國維塋域也 牌樓列刻官誥 上層刻褒寵詔敕 遂渡橋入其門 左右竪八楞華表 上置石獅 中庭築路墄高一丈 路左右有古松數十株 築三層石臺 列竪十三穹碑 皆敕奬佟氏三世勳伐 國維一名隆科多 其妻何奢禮氏 北墻下有六塋 一行入葬 不封莎草 下圓上銳 以石灰塗滑 有黃瓦屋數十間 丹靑昧䵝 階級夷倒 畵簾朽隳 滿堂蝙蝠矢 寂無一物 亦不見守者 類深山廢刹 甚可恠也 似是勳戚隆赫之家 今焉無子孫而然歟 至東嶽廟 三使改服整班 如入瀋陽時 通官烏林哺 徐宗顯 朴寶秀等 已來候廟中 皆蟒袍繡補 項掛朝珠 乘馬先導 至朝陽門 其制度一如山海關 但目不暇視 緇塵漲天 車載水桶 處處灑道 使臣直往禮部 呈表咨而去 余分路與趙明會先詣舘所 順治初 設朝鮮使邸于玉河西畔 稱玉河館 後爲鄂羅斯所占 鄂羅斯 所謂大鼻㺚子 最凶悍 淸人不能制 遂設會同館于乾魚衚衕 都統滿丕之宅也 丕之被戮也 家人多自裁 故館多鬼魅 或我國別使與冬行相値 則分寓西館 年前別使 先寓乾魚衚衕 錦城尉以冬至使 寓於西館 去歲乾魚衚衕會同館失火 未及改建 故今行又爲移寓於西館 噫 古史稱 書契以前 年代國都不可攷 然自有書契以來 二十一代三千餘年 治天下將以何術也 豈非所謂惟精惟一之心法乎 故治天下者 吾知其有堯舜氏 治水吾知其有夏禹氏 井田吾知其有周公氏 學問吾知其有孔子氏 財賦吾知其有管仲氏 吾未知復有幾聖人竭其心思焉 幾聖人竭其目力焉 幾聖人竭其耳力焉 幾聖人艸刱之 幾聖人潤色之 幾聖人修飾之 於二十一代三千餘年書契未造之前耶 群聖人之所以竭其心思耳目艸刱潤色修飾者 將以自利乎 抑欲與萬世共享其福耶 一有心術不同 事業各殊 則目之爲愚人 而未始不凶國害家也 然而其所以竭心思之淫 耳目之巧 反有過於聖人 則尤爲後世之所喜 顯斥其身 而暗收其功 陽怒其人 而陰享其利 天下之寄技淫巧 由是而日滋矣 夫瓊其宮而瑤其臺者 豈非所謂桀紂乎 夫塹山塡谷 築城萬里者 豈非所謂蒙恬乎 除天下之直道者 豈非所謂始皇乎 天下之事 非法不立 於是立法於徙木棄灰 而以一其制度者 豈非所謂商鞅乎 夫此四五諸公者 其力量才智 精神氣魄 鋪排施設 莫不震天動地 而未始不欲與群聖人對頭並立乎宇宙之間矣 不幸首出於書契旣造之後 功利之享 獨歸後人 而身爲禍首 長蒙愚夫之名 豈不哀哉 吾又未知二十一代三千餘年之間 幾桀紂幾蒙恬幾始皇幾商鞅 效尤於書契旣造之後耶 書契旣造之後如此 則書契未造之前 其所損益可知也 何以知其然也 昔秦皇帝倣寫六國 大治阿房前殿 倣寫者 畵史之爲傳摹也 六國之士 遊說其君 未始不叱桀罵紂 而所謂瓊其宮而瑤其臺者 適足爲章華金臺之副本 則章華金臺 未始非阿房之白描耳 項羽一炬而燒之 蕩爲粉地 足爲後世土木之鑑 而其心以爲身旣不居 猶恐他人之來占 則彭城之都 又將一阿房 但未及耳 蕭何大治未央宮 漢高帝有耳有目 而佯若不知 及宮旣成 乃反罵何 罵誠是也 何不以何徇諸市朝而一炬以焚燒之 由是觀之 向之所以倣寫六國 大治阿房前殿者 未始不爲未央宮起草耳 吾入朝陽門 而可以見夫堯舜精一之心如此也 夏禹之治水如此也 周公之井田如此也 孔子之學問如此也 管仲之理財如此也 桀紂之瓊宮瑤臺不過是法 蒙恬之塹山塡谷不過是法 始皇之除直道不過是法 商鞅之一其制度不過是法 何以知其然也 聖人甞同其律度量衡矣 圓者欲其中規 方者欲其中矩 直者欲其從繩 則放諸四海而四海準 放諸桀紂而桀紂準 聖人甞治懷山襄陵之水矣 其畚鍤之多 斧鑿之利 工倕之巧 役夫之衆 豈特塹山塡谷築城萬里而止哉 聖人甞畫天下之田 而至匀百畝之制矣 其溝澮畎隧之間 所謂行車幾乘 則其矩方繩正 豈特除道千里之直哉 聖人甞答門人以爲邦之道矣 是特設於其辭 而未能躳行之 然後世繼天立極之君 未必其學問勝於聖人 而一朝能擧而行之 亦奚特中華之族如此哉 夷狄之主凾夏者 未甞不襲其道而有之矣 衣食足而知禮節 則後世之欲富其國而强其兵者 寧冒刻薄小恩之名 豈適私利於其身哉 論其心術於危微之際 辨其事業於公私之間 則精一之法非彼之謂也 然若其功利之享 雖其法之出乎夷狄 集其衆長 莫不以精一爲師也 故向所謂才智力量震天動地者 所以成中國之大 而二十一代三千餘年之間 成法遺制 可得以攷焉 其建國之號曰淸 其設都之府曰順天 在天之文曰箕尾之分 在地之志曰禹貢冀州之域 高陽氏謂之幽陵 陶唐曰幽都 虞曰幽州 夏殷曰冀州 秦爲上谷漁陽 漢初爲燕國 後分爲涿郡 又改爲廣陽 晉唐曰范陽 遼爲南京 後改爲析津府 宋改名燕山府 金稱燕京 尋改號中都 元爲大都 皇明初爲北平府 太宗皇帝徙都焉 改稱順天府 今淸因以都之 城之周四十里 左環滄海 右擁太行 北枕居庸 南襟河濟 城門之正南曰正陽 右曰崇文 左曰宣武 東南曰齊化 東北曰朝陽 西南曰平澤 西北曰西直 北東曰德勝 北西曰安定 外城之門有七 紫禁城之門有三 宮城十七里 其門有四 前殿曰太和 一人居焉 其姓曰愛新覺羅 其種曰女眞滿洲部 其位則天子也 其號則皇帝也 其職則代天莅物也 其自稱曰朕 萬國尊之曰陛下 出言曰詔 發號曰敕 其冠曰紅帽 其服曰馬蹄袖 其傳世維四 其建元曰乾隆 記之者誰 朝鮮朴趾源也 記之時維何 乾隆四十五年秋八月初一日也


初二日戊申 晴 昨夜大雷雨震電 未及修理所寓牕紙破落 曉又風寒 微有外感 不能飮食 朝日衙門 齊會禮部戶部郞中光祿寺官員也 米荳五六車 猪羊鷄鵝菜蔬充牣外庭 該部官列椅而坐 肅然無敢喧譁者 正使每日館餼 鵝一雙雞三首 猪肉五斤 魚三尾牛乳一鏇 豆腐三觔 白麪二斤 黃酒六壺 醃菜三觔 茶葉四兩 醬瓜四兩 鹽二兩淸醬六兩 甘醬八兩 醋十兩 香油一兩 花椒一錢 燈油三鏇 蠟燭三枝 奶酥油三兩 細粉一觔半 生薑五兩蒜十頭 蘋果十五箇 黃梨十五箇 柹子十五箇 曬棗一觔 葡萄一觔 沙果十五箇 燒酒一甁 米二升 柴三十觔 每三日 給蒙古羊一隻 副使書狀每日給羊共一隻 鵝各一隻 鷄各一隻 魚各一尾 牛乳共一鏇 肉共三觔 白麪各二觔 豆腐各二觔 醃菜各三觔 花椒各一錢 茶葉各一兩 鹽各一兩 淸醬各六兩 甘醬各六兩 醋各十兩 黃酒各六壺 醬瓜各四兩 香油各一兩 燈油各一鍾 米各二升 蘋果共十五箇 沙果共十五箇 黃梨共十五箇 葡萄共五觔 曬棗共五觔 果物則每五日一給 副使每日給柴十七觔 書狀每日給柴十五觔 大通官三員 押物官二十四員 每日給雞一隻 肉二二觔 白麪一觔 醃菜一觔 豆腐一觔 黃酒二壺 花椒五分 茶葉五錢 淸醬二兩 甘醬四兩 香油四錢 燈油一鍾 鹽一兩 米一升 柴一觔 得賞從人三十名 每日給肉一觔半 白麪半觔 醃菜二兩 鹽一兩 燈油共六鍾 黃酒共六壺 米一升 柴四觔 無賞從人二百二十一名 每日給肉半觔 醃菜四兩 醋二兩 鹽一兩米一升 柴四觔


初三日己酉 晴 日出後 始開館門 遂與時大張福出館 步至瞻雲牌樓下 雇一兩太平車 駕一驢而行 廚房爲給一日之資 使時大換錢 置車前 銀二兩 爲錢二千二百葉 時大爲車右 張福坐車後 疾驅至宣武門 制如朝陽門 左象房 右天主堂 出門右轉 入琉璃廠 初街有五柳居三字題 此屠鈺冊肆也 前歲 懋官輩多貿此肆 津津說五柳居 今過此中 如逢故人 懋官臨別 又言若尋唐鴛港 樂宇 先至先月樓 其南轉小衚衕第二門 卽唐宅云 驅車至楊梅書街 偶上六一樓 逢兪黃圃 世琦 少話 徐文圃 璜 陳立齋 庭訓 在座 皆佳士 約選日會此 回車入北條 路傍金字先月樓 忽映車前 此亦冊肆也 遂下車 與兩隷步至唐宅 若慣踏者 門首有三僕 迎謂曰老爺卯刻上衙 余問幾時回家 答曰 卯去酉還 一僕請外館暫坐納汗 遂隨入 有一踈拙學究出迎 姓周忘其名 曩聞鴛港有五子 箇箇麒麟兒云 今兩小童下炕肅揖 不問可知爲鴛港子也 余問兩兒年齒 長十三 次十一 余曰 長名張友 次名張瑤否 兩兒俱對曰 是也 大人何從知之 余曰 童子善讀書 名聞海外 小焉 唐家蒼頭擎蕉葉鑞盤而出 慇懃來餉 熱茶一椀 蘋果三箇 楊梅湯一椀 蒼頭傳唐家大夫人之言曰 往歲 朝鮮兩老爺 常常來遊弊庄 今無恙否 如有帶來淸心元 願得一二丸 余答現今無隨身者 後日再來時 當持獻也 舊聞唐家老夫人 常居東絡山房 年八十餘 筋力尙健云 蒼頭遙指曰 太夫人今方出立中門 看貴國從者衣服也 余嫌於直望 若不見者 以紅紙僧頭扇二柄及各色詩箋紙 分給張友張瑤 約旬前再來 遂辭起出門 回看 唐家老母 猶立門中 兩丫鬟在傍扶侍 遙見其鶴髮覆頂 體榦雄健 而尙不廢鉛粉珠翠也 兩隷云 俄刻唐家諸僕 左右挾持 立之庭中 老夫人 使之脫衣 欲觀其制樣云 小人等惶恐不敢仰視 辭以日熱 所著只是單衫云爾 則使之背立隅立 更令衆僕 披拂襟裾而視之 出酒食饋之 小人等衣服若是破落 可爲羞恥幾死 歸時 歷觀回子館


初四日庚戌 晴 極熱無異三伏 驅車出正陽門 過琉璃廠 問廠幾間矣 有對者曰 共有二十七萬間 蓋自正陽橫亘至宣武門 有五巷而皆琉璃廠 海內外貨寶之所居積也 余登一樓 憑欄而嘆曰 天下得一知己 足以不恨 噫 人情常欲自視而不可得 則有時乎爲大癡猖狂 乃以非我觀我 而我遂與萬物無異 其於遊身 恢恢乎有餘地矣 聖人用是道焉 遯世而無悶 獨立而不懼 孔子曰 人不知而不慍 不亦君子乎 老聃亦云 知我者希 我其貴矣 其不欲使人知我也如此 或變其衣服 或變其形貌 或變其名姓 此聖佛賢豪之所以大玩於世 而王天下 無與易其樂也 當此之時 天下或有一人知我 則其跡敗矣 然乃若其情 則未甞不待天下獨有一人知之 故堯微服康衢 厥有擊壤 釋迦變相 厥有阿難 太伯文身 厥有仲雍 豫讓漆身 厥有其友 三閭枯槁 厥有漁父 鴟夷五湖 厥有西子 張祿間步旅邸 厥有須賈 子房從容圯上 厥有黃石 今吾獨立於琉璃廠中 而其衣笠天下之所不識也 其鬚眉天下之所初覩也 潘南之朴 天下之所未聞也 吾於是爲聖爲佛爲賢豪 其狂如箕子接輿 而將誰與論其至樂乎 或問孔子過宋 所著何冠 余大笑曰 井廩牀琴 瞻前忽後 魚服豹蔚 孰參其故 故曰子在 回安敢死 論天下知己者 唯顔子已矣


東嶽廟記편집

東嶽廟 在朝陽門外一里 土木之壯麗 沿道初見 盛京宮殿 殆不及此 遠甚也 對廟門有雙牌樓 以碧色琉璃甎及正綠琉璃甎築成 其璀璨照耀 反勝於前所見石制也 廟始建于元延祐中 皇明正統時 益拓之 廟中仁聖帝 炳靈公 司命君 四丞相像 皆元昭文館太學士正奉大夫秘書監卿劉元所塑 元最善搏換之法 天下無雙 今淸康煕庚辰三月 廟災 殿廡皆燼 廟中諸像盡燬于火 獨左右道院不焚 康煕特發內帑 並令京外大小官員捐助 以裕親王監視之 閱數歲始成 帝臨幸 雍正及今皇帝 又發帑修葺 第一殿曰靈昭化育 東嶽大帝 具袞冕 侍衛諸神 左文右武 榻前設數石金釭 貯漆爇四炷 罩以鐵網 燈前置一丈金爐 爇沉香 漆燈靑熒 篆烟繚翠 流蘇寶帳 金鈴互動 殿宇沉沉 如夢中也 第二殿 坐三位女像 亦垂珠旒 左右侍立者皆女仙 第三殿不識像何神 而廊廡列七十二曹 三十六獄 奇奇恠恠 千態萬狀 臺上所設金寶諸器 多宋元款識 庭中穹碑百餘笏 多趙孟頫所書 亦有其弟世延及虞集筆 東西第一行碑 皆建黃瓦閣 上設鼓樓 東曰鼈音 西曰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