열하일기/찰십륜포

札什倫布편집

見班禪額爾德尼於札什倫布 札什倫布者 西番語猶言大僧居也 自避暑山莊 循宮城 右望盤捶山 益北行十餘里 渡熱河 依山爲苑 鑿岡斲麓 呈露山骨 自爲裂崖斷壁 磊砢錯落 狀十洲三山 獸呀禽翹 雲崩雷鬱 有五空橋 自橋道皆墄 其平皆刻龍鳳 緣道白石欄 曲折抵門 又有二角門 皆蒙古兵守之 入門鋪甎爲地階三道 白石欄刻皆雲龍 會一橋橋五空 臺高五丈 周以欄干 皆文石 雕海馬天祿角端鱗角鬐蹏 皆從石膚爲色 臺上置二殿 殿皆重檐 黃金瓦屋 上起行六龍 皆黃金軀 其圓亭曲榭 複樓重閣 危軒層寮 皆覆靑綠紫碧琉璃瓦 工費千億百萬萬 釆色叱咬蜃 雕鏤恥鬼神 虗靈逼雷霆 渺漭若昏晟 苑中新栽幼松 連絡山谷 皆矯直丈餘 繫紙爲標 計日前所植也 雜植奇花異草 皆初覩不識其名 時方竹桃盛開 喇嘛數千人 皆曳紅色禪衣 戴黃左髻冠 而袒臂跣足 騈闐匝沓 面皆戉削紫黑色 高鼻深目 廣頤卷髭 手脚皆鏁兜脫 耳穿金環 臂刺紋龍 殿中北壁下 設沉香蓮榻 高及肩 班禪跏趺南向坐 冠黃色(普+毛)(魯+毛)有鬣 狀似靴 高二尺餘 披織金禪衣 無袖袪掛左肩 圍裹全軀 衽右腋下露 垂右臂 長大如腿股而金色 面色深黃 圓幾六七圍 無髭鬚痕 懸膽鼻 眼眉數寸 睛白瞳子重暈 陰沉窅冥 左有二低床 二蒙古王聯膝坐 面皆黑赤色 一鼻銳額隆無髭 一削面虬髯 衣黃衣 唼唼相視 語復仰首 若有所聽 二喇嘛立侍于右 軍機大臣 立喇嘛下 軍機大臣侍皇帝則衣黃 侍班禪則易喇嘛服 余俄視金瓦日烘入殿中 宇閣沉沉 其所披著皆織金 故肌肉色奪深黃 類病疸者然 大抵有金色 而膿腫蠢蠕 肉多骨小 無淸明英儁之氣 雖穹峙滿屋 不見所畏 鴻濛如水神海若圖也 皇帝使內務官 詔傳玉色綾緞一匹 執見班禪 內務官手自分截三段 給與使臣 名唅達 盖班禪 自言前身巴思八 巴思八母 呑香帕而生 故見班禪者 必執帕爲禮 而皇帝每見亦執黃帕云 軍機大臣初言 皇上也叩頭 皇六子也叩頭 和碩額駙也叩頭 今使臣當行拜叩 使臣朝旣 爭之禮部曰 拜叩之禮 行之天子之庭 今奈何以敬天子之禮 施之番僧乎 爭言不已 禮部曰 皇上遇之以師禮 使臣奉皇詔 禮宜如之 使臣不肯去 堅立爭甚力 尙書德保怒脫帽擲地 投身仰臥炕上 高聲曰 亟去亟去 手麾使臣出 今軍機有言 而使臣若不聞也 提督引使臣至班禪前 軍機雙手擎帕 立授使臣 使臣受帕 仰首授班禪 班禪坐受帕 略不動身 置帕膝前 帕垂榻下 以次盡受帕 則還授帕軍機 軍機奉帕立侍于右 使臣方以次還出 軍機目烏林哺止使臣 盖使其爲禮 而使臣未曉也 因逡巡郤步 退坐黑緞繡絪 次蒙古王下 坐時微俯躬擧袂仍坐 軍機色皇遽 而使臣業已坐 則亦無如之何 若不見也 提督得分帕時所餘帕尺餘 進帕叩頭惟恭 烏林哺以下 皆叩頭恭順 茶行數巡 班禪發聲問使來由 語響殿宇 如呼甕中 微笑頫首 左右周視 眉間皺蹙 瞳子半湧睫裏 細開深流 類視短者 晴底益白 而曖霾益無精光 喇嘛受語傳蒙古王 蒙古王傳軍機 軍機傳烏林哺 以傳我譯 盖重五譯也 上判事趙達東起扼腕曰 萬古凶人也 必無善終理 余目之 喇嘛數十人 擔紅綠諸色(普+毛)(魯+毛)猩猩毡 藏香小金像 分賜有差 軍機以所捧帕裹佛 使臣以次起出 軍機開錄所賜諸物 奏帝馳馬去 使臣出門 行五六十步 負斷麓蔭松樹沙上環坐 且飯 議言吾輩見番僧 禮殊踈倨 違禮部指導 彼乃萬乘師也 得無有生得失乎 彼所給與物 却之不恭 受又無名 將柰何 當時事 旣倉卒辭受當否 未暇計較 而凡係皇帝詔旨 彼所擧行爀熻 倐忽如飛星流電 我使進退坐立 只憑彼導 已類土塑木偶 且又重譯 彼此通官 反成聾啞 如行曠野 猝遌奇鬼 莫測何狀 使臣雖有玅辭嫺令 無所張皇 而彼亦所未能詳 固其勢然也 正使曰 今所寓舘 太學也 不可以佛像入 令我譯覓厝佛之所 是時 番漢環觀者如堵 軍牢揮棍逐之 散而復合 或有頂水晶者 或翠羽雜立其中 未悟其內臣來覘也 永突高聲呼余曰 使臣色不榮樂 久露坐囁唼議短長 獨不念致怪彼人乎 余顧視則前所傳詔素林 立余背後 素林因透衆出 上馬疾馳去 衆中二人 又上馬疾馳去 察視之 皆小黃門也 自朴不花入元 元內侍多習東國語 皇明時 選朝鮮俊俏火者 敎習黃門高麗語 今來覘二官 安知不嫺東話也 素林又與翠羽者來 立馬頗久而去 其往來迅疾 勢如飛燕 使臣及任譯輩 方覺其來覘也 所受金佛未及厝置 故未得罷還 皆默然而坐 皇帝放梅花砲於苑中 召使臣入見 殿重簷 中庭黃幄 殿上日月龍鳳屛陳設 寶扆甚嚴 千官班立 時班禪獨先至坐榻上 一品輔國公輩及廷紳貴顯者 多趨至榻下 脫帽叩頭 班禪皆親手爲一摩頂則起出 向人擧有榮色 良久天子乘黃色小轝 侍衛只佩釖五六雙 導駕鼓吹 觱篥一雙 龍笛一雙 金鉦一雙 琴瑟笙簧琵琶笳歐邏巴鐵琴二三對 檀板一雙 無儀仗 從者百餘人 乘轝至 班禪徐起移步 立榻上東偏 笑容欣欣 皇帝離四五間 降轝疾趨至 兩手執班禪手 兩相搐搦 相視笑語 皇帝冠無頂紅絲帽子 衣黑衣 坐織金厚褥盤股坐 班禪戴金笠 衣黃衣 坐織金厚褥卿趺 稍東前坐一榻 兩褥膝相聯也 數數傾身相語 語時必兩相帶笑含懽 數數進茶 戶部尙書和珅 進天子 戶部侍郞福長安進班禪 長安兵部尙書隆安弟也 與和珅俱侍中 貴震朝廷 日旣暮 皇帝起 班禪亦起 與皇帝偶立 兩相握手久之 分背降榻 皇帝還內如出儀 班禪乘黃金屋轎 還札什倫布


仲存氏曰 自穆天子傳以下 如漢東方朔飛燕外傳 西京雜記 ○○○等書 類非外廷所預彤筆所書 故一切歸之稗官 然皆足以見一代帝王之志尙擧止 此篇所記 何以稱焉 又曰 中原士大夫 未有得見班禪者 還向我人問其何狀 此其意不欲塗人耳目 而我乃爲其所私褻無所憚 是則可恥之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