열하일기/심세편

審勢編편집

燕巖氏曰 遊中國者有五妄 地閥相高 本是國俗之陋習 有識之居國也 且恥言兩班 况以外藩土姓 反陵中州之舊族乎 此一妄也 中州之紅帽蹄袖 非獨漢人恥之 滿人亦恥之 然其禮俗文物 四夷莫當 顧無寸長可與頡伉中土 而獨以一撮之髻 自賢於天下 此二妄也 昔月汀尹公根壽奉使皇明 道逢御史汪道昆 屛息路左 瞻望行塵 猶以爲榮 今凾夏雖變而爲胡 其天子之號未改也 則閣部大臣 乃天子之公卿也 未必加尊於昔而有貶於今也 奉使者自有見官之禮 而恥其公庭拜揖 輒圖寬免 遂成規例 時有接遇 率以亢簡爲致 恭謙爲辱 彼雖不與苛責 安知不侮我之無禮乎 此三妄也 自知文字以來 莫不借讀于中州談說歷代 無非夢中占夢 乃以功令之餘習 强作無致之詩文 忽謂中土不見文章 此四妄也 中州之人士 康煕以前 皆皇明之遺黎也 康煕以後 卽淸室之臣庶也 固將盡節本朝遵奉法制 若造次談論輸情外藩 是固當世之亂臣賊子也 然而一遇中州之士 見其誇張休澤 則輒謂一部春秋 無地可讀 每歎燕趙之市 未見悲歌之士 此五妄也 中州之士有三難 一爲擧人則全史全經 隨事辨證 百家九流 略涉源委 酬答如響 不如是 未足以爲士也 此其一難也 寬雅嫺禮 休休有容 不施驕倨 虛懷接物而不失大國之體 此其二難也 小大遠近 莫不畏法 畏法故愼官 愼官故制度如一 而四民分業 莫不自修 此其三難也 東人有五妄 實由中土之自侮 然其自侮之實 亦非中土之罪 而其固有之三難 又非東人之所可得以侮之也 昔陳慶之自魏南還 甚重北人 朱异恠而問之 慶之曰 自晉宋以來 號洛陽爲荒中 此謂長江以北盡是夷狄 昨至洛陽 始知衣冠士族幷在中原 禮儀富盛 人物殷阜 耳目所識 口不能傳 由是觀之 望洋發歎 今古同情 余在熱河 與中州士大夫遊者多矣 尋常談討 雖日知其所不識 而至若時政之得失 民情之向背 無術而可識 傳曰 觀其禮而知其政 聞其樂而知其德 由百世之後 等百世之王 莫之能違也 旣無子貢之藝 季札之智 則雖使笙鏞干羽日陳於前 固莫識政德之所出 况泛論上世之律呂而惡能識當時之汚隆哉 然而不避其支離煩複之嫌 而故爲此迂闊誕漫之問者 何也 葢中州之士 性喜矜誇 學貴該洽 出經入史 揮麈風發 然我人類多未閑辭令 或急於質難 逕談當世 或自誇衣冠 觀其愧服 或直問思漢 使人臆塞 此等非但彼所忌諱 在我踈失 亦自不細 故將要得其歡心 必曲贊大國之聲敎 先安其心 勤示中外之一軆 務遠其嫌 一則寄意禮樂 自附典雅 一則揚扢歷代 毋逼近境 遜志願學 導之縱談 陽若未曉 使鬱其心 則眉睫之間 誠僞可見 談笑之際 情實可探 此余所以畧得其影響於紙墨之外也 嗚呼 中州道術陵遲 天下之學 不出于一 而朱 陸之分 皆將數百年互相訾謷 疾如仇敵 至皇明季世 天下學者 莫不宗朱而爲陸者鮮矣 及淸人入主中國 陰察學術宗主之所在 與夫當時趨向之衆寡 於是從衆而力主之 陞享朱子於十哲之列 而號於天下曰朱子之道 卽吾帝室之家學也 遂天下洽然悅服者有之 緣飾希世者有之 所謂陸氏之學 幾乎絶矣 嗚呼 彼豈眞識朱子之學而得其正也 抑以天子之尊 陽浮慕之 此其意徒審中國之大勢而先據之 鉗天下之口而莫敢號我以夷狄也 何以知其然也 朱子尊中國而攘夷狄 則皇帝甞著論而斥宋高宗不識春秋之義 討秦檜主和之罪 朱子集註群書 則皇帝集天下之士 徵海內之書 爲圖書集成 四庫全書 率天下而唱之曰 此紫陽之緖言 而考亭之遺旨也 其所以動遵朱子者 非他也 騎天下士大夫之項 扼其咽而撫其背 天下之士大夫 率被其愚脅 區區自泥於儀文節目之中而莫之能覺也 或曰 淸人旣尊尙中土之儀文 而不變滿洲之舊俗 何也 曰 此足以見其情也 彼將曰 吾非利天下也 吾爲明室 復大仇雪大恥 而天下無久曠之理 則吾爲天下守中土 有主則吾亦將卷而東歸 故不敢變祖宗之舊制也 或曰 彼所以自因舊俗則當矣 奈之何擧天下而强循其法也 曰 此足以見其情也 彼將曰 帝王者 同文軌一制度而已矣 爲淸之臣子者 當遵時王之制 不爲淸之臣子者 不遵時王之制度爾 東南開明 必先天下而有事情 喜輕浮而好議論 則康煕六巡淮淛 所以陰沮豪傑之心 而今皇帝踵而五巡矣 天下之患 常在北虜 則迨其賓服 自康煕時 築宮於熱河 宿留蒙古之重兵 不煩中國而以胡備胡 如此則兵費省而邊防壯 今皇帝身自統禦而居守之矣 西藩强悍而甚畏黃敎 則皇帝循其俗而躬自崇奉 迎其法師 盛飾宮室 以悅其心 分封名王 以析其勢 此淸人所以制四方之術也 獨於中土 似若無所用心 然其心以爲天下之小民 薄其賦斂則安矣 安知不反便乎我之帽服而不欲變我之制度乎 但天下之士大夫顧無可安之術 則姑尊朱子之學 大慰遊士之心 其豪傑敢怒而不敢言其鄙佞 因時義而爲身利 一以陰弱中土之士 一以顯受文敎之名 非秦之坑殺而乾沒於校讐之役 非秦之燔燒而離裂於聚珍之局 乾隆 以四庫全書板 名之曰聚珍板 嗚呼 其愚天下之術 可謂巧且深矣 所謂購書之禍 甚於焚書者 正指此也 故中土之士 往往駁朱而不少顧憚 如毛奇齡者 或有謂之朱子之忠臣 或又謂之有衛道之功 或有謂之恩家作怨 此等皆足以見其微意也 噫 朱子之道 如日中天 四方萬國 咸所瞻睹 皇帝私尊何累朱子 而中州之士如此其恥之者 葢有所激於陽尊而爲禦世之資耳 故時借一二集註之誤 以洩百年煩寃之氣 則可徵今之駁朱者 果異乎昔之爲陸耳 然而吾東之人 不識此意 乍接中州之士 其草草立談 微涉朱子則瞠然駭聽 輒斥以象山之徒 歸語國人曰 中原陸學大盛 邪說不熄 聽之者又不究本末 若見此等談論 先怒於心 噫 斯文亂賊之討 雖莫遠施於中土 容默異端之過 固難見恕於士林 罨溪花下少飮 閱次忘羊錄及鵠汀筆談 因滋筆花 露爲此義例 使後之遊中國者 如逢肆然駁朱者 知其爲非常之士而毋徒斥以異端 善其辭令 徵質有漸 庶幾因此而得覘夫天下之大勢也哉